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镇纸 第4章镇纸 ...
-
第4章镇纸
两天前的下午,蒋欣洳去了一趟“淙”。
她没有提前约。她让司机把车停在楼下,自己坐电梯上去,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
前台那个小姑娘愣住了。她大概认得这张脸——行业里一半人认得这张脸——愣了两秒才拿起电话。柏欣妤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看见蒋欣洳站在自己的前台,脚步顿了一下。
“蒋总走错楼了吧。”
“没走错。”蒋欣洳说,“借你二十分钟。”
柏欣妤的办公室比“溺”小,但是乱得舒服:样品堆在沙发上,桌上摊着三份没合上的合同,墙角立着一只没拆的纸箱。她给蒋欣洳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到桌沿上,两只手抱着杯子,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说吧。”她说,“我猜猜,你是来骂我水军的。”
“那篇稿子写得不错。”蒋欣洳端起杯子,“十二页,通篇不骂人,是我这几年看过最干净的杀人刀。找的哪家?”
“不告诉你。”
“下次用南边那家。”蒋欣洳说,“你们这次那家节奏太急,第二天就该收手,他收了三天。”
柏欣妤笑了一声,又压回去:“你来干什么。”
蒋欣洳把杯子放下。
“《深渊》七个省的经销权。”她说,“你要不要。”
柏欣妤没接话。她做这一行十七年,被人用一句话噎住的次数不多,那天算一次。她盯着蒋欣洳看了大概五秒,想从那张脸上找个玩笑的痕迹,没找着。
“你在逗我。”
“我从来不逗人。”
“这七个省你拿在手里八年,是你的命根子。”柏欣妤把杯子也放下了,“你要卖给我?你缺钱?”
“我不缺钱。”蒋欣洳说,“我缺的是,让它不走我的渠道也能活着。”
她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抬起左手,很自然地把衬衫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那片疤。
柏欣妤看着那片东西。
“你为什么不遮。”
“遮了太热。”蒋欣洳说。
柏欣妤等了一会儿,等她往下说。
她没有往下说。
“下个月,我们公司要拆出一块新牌子,主理人是曾昕妍。”她说,“她自己有鼻子,很快会有人愿意给她铺货。我给不了她这个,也不打算给。”
柏欣妤的目光在她肩上游了一圈,落回她脸上。
“那你为什么要卖给我。”
“因为你恨她。”蒋欣洳说,“我这话说得很直白。你恨她,是因为你也在做香,你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出她那一支。你不承认,但是每次行业榜单出来你都先看她的名字。”
柏欣妤的脸沉了下去。
“还有,”蒋欣洳说,“你跟我打了三年价格战,一次都没赢过。你心里那口气,比谁都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下午的太阳,有车在下面过。
柏欣妤把手插进毛衣口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半分钟。
“条件。”
“七个省的独家,价格按去年出货价的七成,分三年付。”蒋欣洳说,“条件是:这块新牌子出来以后,你的渠道不接它的货。一家店都不接。”
“就这样?”
“就这样。”
柏欣妤转过身。
“我信不过你。”她说,“你这个人做事情没有白给的部分。你把命根子七折卖给我,还让我去堵一个新牌子——你图什么。”
蒋欣洳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我图一件很简单的事。”她说,“我想让她知道,离开我以后她要走的那条路,是我铺好的。每一块砖都是我给她垫的。”
“她会谢我。她会知道我一直在替她打算。”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信不过我,我不怪你。你只要算一笔账:除了我,还有谁会卖给你。”
门合上以后,柏欣妤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开走。
她做了十七年生意,那天下午第一次觉得,赢一个人和赢一门生意,是两件事情。
两天之后,上午十点整,“溺”总部三十八层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和投资人。正前方的巨幅幕布上跳着一张红蓝相间的柱状图。窗外天色很好,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每个人面前的表决单上。
沈馨站在演讲台前,黑色双排扣西装,手里握着翻页笔。
“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在六个城市投放了三组盲测样本,回收有效样本三千份。”她按下翻页键,“曾总监复原的原始配方,好评率九十六点八。专业香评人盲测,全票满分。”
幕布切换到下一页,法务部起草的重组方案。
“基于这组数据,策划部和公关部联合提议,正式剥离曾昕妍总监在《深渊》项目中的附属地位,设立独立子品牌,由曾总监全权挂名主理。”
刘诗彤起身,把意向书一份一份发到董事面前。
董事们翻着报表,互相低声说了几句,纷纷点头。
沈馨把翻页笔放在台上,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先跟大家说清楚。”
她环视一圈。
“这组盲测的六个实验室,是我个人垫付的,一百八十万。我入职的合同里有一条业绩条款,如果两天后的发布会达不到预期,我今年的全部分成归零,并且由我承担违约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坐在左侧的一位资深董事清了清嗓子:“沈总监,这是把你自己押上去了。”
“我押我自己。”沈馨说,“因为这件事值得押。”
蒋欣洳坐在长桌左侧的首席位置。
她今天穿一件低领的黑色吊带,外面随意披着西装外套,左肩那块暗红的疤痕大喇喇地露在外面,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她右手缠着纱布,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整个人陷在皮椅里。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一眼都没看桌上的文件。
她一直在看斜对面的曾昕妍。
曾昕妍今天穿米白色的立领衬衫,头发绑成清爽的高马尾。她坐在沈馨旁边的副席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背挺得很直。指尖还是因为紧张而微微收拢,但她的头没有低下去。
五年里,蒋欣洳见过她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无数次。每一次她都是缩着的,肩膀往里收,眼睛盯着桌面,随时准备说“是”。
今天她坐直了。
而她身上那件白衬衫,领子很高。
蒋欣洳盯着那个领子,盯了很久。
“我不同意。”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讨论停了下来。她坐直身体,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曾昕妍是‘溺’的联合创始人,配方研发属于职务行为,所有核心资产必须归母品牌。搞独立挂名,是把品牌拆成两半。”
沈馨关掉投影,走回座位坐下。
“蒋总,董事会看的是财报和投资回报率。”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过去三年,《深渊》过度消费火灾和苦情故事,品牌好感度跌到历史最低。消费者要的是顶级气味,不是没完没了的道德绑架。”
“沈总监说得有道理。”坐在她右手边的一位董事先开了口,“现在的年轻人不吃这一套悲情营销。上季度复购率掉到十九,这个数字很难看。”
“话不能这么说。”长桌另一头有人把文件合上了,“《深渊》占了品牌六成营收。把发明人从母品牌里剥出去,独立挂名、独立定价、独立渠道——蒋总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三年后子品牌做大了,母品牌手里还剩什么?”
“那就把它做成对赌。”沈馨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新子品牌成立起三年内,年营收做不到母品牌的四成,我方放弃全部权益,回归母品牌。做到了,董事会按现价追加投资。”她说,“条款现在就可以写进会议纪要。”
“沈总监,你拿什么担保?”
“我拿我自己。”沈馨把合同翻到其中一页,转过去推到桌子中间,“六个实验室的钱是我个人垫的,一百八十万。合同里那条业绩条款,各位刚才已经听过了。”
那一页在长桌上停了十几秒,被人转过来,又转过去。
“各位如果觉得风险太大,可以从今天起换一个人来签。”沈馨说,“我只有一句:先听完数据。六个城市,三千份样本,不到四天。”
桌面上又静了一会儿。
坐在末席的一位董事最先翻了页:“那就先听完。”
“听完。”
“附议。”
表决不是全票。有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举手——一位是跟蒋欣洳合作了十一年的投资人,一位是《深渊》最大的渠道商。最后的结果是七比二,两票弃权。
票是过了。只是过了不算漂亮。
“沈总监。”蒋欣洳忽然开口,“你算过渠道吗。”
沈馨看着她。
“《深渊》有十一个省在卖。七个省的经销权在我手上,签了八年。”蒋欣洳把手里那支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前天下午,我把这七个省转出去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按去年出货价七折,分三年付。”她说,“独家。”
“转给谁。”沈馨问。
“柏欣妤。”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有两位董事同时抬起了头。
沈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沈总监应该比我清楚‘淙’的渠道有多难缠。”蒋欣洳说,“他们做十七年,进了两千多家店,靠着三块钱的差价跟人磨了半辈子。你要自建铺两千家店,一年够不够。”
“十一年的配方是我改的,四版的复购数据是我盯的。”她抬起眼睛,“你手上那份盲测报告很好看。可是它不能替一个省的业务员去谈进场费。”
“你打算怎么把货铺出去。用你的名片吗。”
刘诗彤站在旁边,看见沈总的指节收了一下。
“那我们就自建。”沈馨说。
“自建要一年。”
“一年就一年。”
“曾昕妍等得起一年吗。”
沈馨没有立刻回答。
蒋欣洳把那张签字单往桌子对面推了一点,推得离自己更远。
“签吧。”她说,“我拦不住你们。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赢下的是一场表决,不是一门生意。”
刘诗彤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很不舒服——蒋总今天不是来阻止这场表决的。她早就知道这场表决会输。她这两天做的事,是先把她以后要走的那条路,每一块砖都换成了自己的。
蒋欣洳看着面前那张递过来的签字确认单。她没有去接。
她转过头,看向曾昕妍。
“昕妍。”她直呼其名,声音低下来,“你也觉得,我在绑你?”
曾昕妍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掉的黑痕。
五年里被练出来的那套东西,立刻从她身体里升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逼你”,想说“学姐你别生气”,想说“要不这个方案我们改一改”。那些话她练了五年,一开口就能说出来,说得很顺。
她张了张嘴。
“我……”
蒋欣洳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又抬手摸了摸左肩凸起来的硬块。
五年前那场火里烧出来的东西,已经管不住这只鹿了。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造一笔还不了的债。
她伸出左手,从桌上抓起那尊两斤重的纯水晶多面棱镜镇纸。
举过头顶,对准自己平放在桌面的右手手背。
“蒋欣洳!你干什么?!”
沈馨厉声喝止,猛地站起身,绕过椅子往那边冲。
距离太远。她冲到一半就知道来不及了。
“砰。”
沉重的水晶棱角砸在指骨上。
那不是一声脆响,是一种很闷、很实的撞击,像有人用一块石头去砸一块木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紧接着是骨头错位的“咔”,很短,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血一下子溅开来,落在白色的文件上,落在光滑的桌面上,落在前排一位董事的袖口上。
蒋欣洳整条右臂剧烈痉挛,人疼得弯下腰去,额头抵在桌沿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有叫。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近乎解脱的笑。然后她用左手把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推到桌子正中央,血顺着桌沿往下滴。
“昕妍,你看。”
她喘着气,眼睛死死咬住对面那件白衬衫。
“手碎了。调香师的手,废了。”她说,“左边是为你烧掉的肩膀,右边是为你砸碎的手。你还要走吗?”
“你走得掉吗。”
会议室彻底乱了。董事们纷纷站起来往后退,有人打翻了水杯。刘诗彤一把按下紧急呼叫铃,抓起墙边急救箱冲过来。
曾昕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血。
又是血。
又是为了她流的血。
五年前那片压在她身上的烫,和眼前这片红,在这间明亮的、有落地窗的会议室里重叠到一起。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救护车。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前扑,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学姐,止血!快叫救护车!我不立项了!我不走了!都是我的错——”
她还没绕过桌角。
一双手从斜里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硬生生拽了回去。
沈馨把她按回椅子上。
“放开我!”曾昕妍崩溃地尖叫,两只手用力拍打她的手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馨你放开我!她在流血!她手碎了!是我逼的!”
沈馨没有松手。
她俯下身,两只手捧住曾昕妍的脸,逼她抬头。拇指按在她发抖的下颌上,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曾昕妍,看着我。”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稳得没有一丝动摇。
“看着我的眼睛。”
曾昕妍被迫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她自己砸下去的。”沈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把水晶按进她骨头里的吗?是你举起那只手砸下去的吗?”
曾昕妍的嘴唇在抖:“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签这个协议,她不会……”
“闭嘴。”
沈馨的手掌收得更紧了一点,掌心的热度把那张脸上的冰凉一点点推开。
“收起你廉价的负罪感。她在用自残威胁你。她在用她自己流的血,把你锁回来。”她说,“五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她就切自己的手指,后天她就拉着你跳楼。你告诉我,你是在赎罪,还是在陪一个疯子演一场自毁的戏?”
那几句话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
曾昕妍僵在椅子上,呼吸停了。
她看向桌对面。
蒋欣洳靠在桌边,满头是汗,浑身在抖,可她的嘴角挂着那点笑,那点笃定的、等着看戏的笑。她在等。她在等曾昕妍哭着爬过去,跪下来,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那不是痛苦。
那是得逞。
曾昕妍胸口起伏了几下。
散掉的眼神一点一点聚了回来。
她抬起手,覆在沈馨的手背上。然后她从沈馨的怀里坐直身体,两只手放回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她没有去拿桌上的急救纱布,也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刘经理。”她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哑,但很平,“送蒋总去医院。”
蒋欣洳脸上的笑僵住了。
“曾昕妍?”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我手骨断了。我废了。”
“医院有最好的骨科医生。”曾昕妍看着她,“学姐,这是你自己选的。我救不了你,也不该由我救。”
保镖和医护冲进会议室,用止血带把那只右手包起来,把蒋欣洳架上轮椅。
轮椅推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蒋欣洳没有回头。
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前那副石膏上,跟着轮子一下一下地颠。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过去。她盯着自己那只被包成一大团的手,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躺在救护车里,疼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左肩像是被人活活剥开。可是她的心是静的。因为在准备室里那九秒,她做那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明白——她只是没法接受那个女孩走掉。等担架抬上车,等那根梁被挪走,等她一个人躺在车里数着止痛针的间隔,她才慢慢想清楚自己手里多了什么。
那个人身体里从此多了一样东西。拿不出来,说不清楚,会在她照镜子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提醒她。
那是一间展柜。玻璃是透明的,灯是暖的,里面摆着她蒋欣洳用半条命换来的东西,任何人经过都得看一眼。
她是在发现这件事之后,才开始学怎么用它的。
什么时候提醒,什么时候不提;什么时候让她看见,什么时候让她看不见。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像记配方一样记了五年,连自己的语气都记过——哪一个词能让那个人低下头,哪一个词能让她把手伸过来。
五年,一次没有失手。
轮椅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把走廊的灯光切成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蒋欣洳抬起左手,慢慢按在左肩那片凸起上。
展柜还在。玻璃没碎,灯也还亮着。
只是里面的东西,今天早上从这个柜子里走出去了。
曾昕妍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沈馨转过身去交代法务,刘诗彤抱着平板出去协调发布会的场地。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女卫生间,反锁了门,趴在马桶上,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吐完,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隔板,抖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米白色的立领衬衫,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镜子,忽然想起一件和血没有关系的事。
她想起那间着火的准备室。
消息传得比刘诗彤预想的快。
她是在走廊上知道的。第三个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几个人在压着声音说话。法务部的打印机一直在响,打的是刚才那份重组方案的修改页。有人从她身边过去,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中午,三十七层和三十八层都知道了两件事:曾总监要在发布会上独立挂名,蒋总在董事会上把自己的右手砸碎了。
第二件事传得比第一件快得多。
下午两点,那两位在表决里没有举手的董事联名发了一封邮件,抄送全体董事和沈馨。邮件很短:建议在发布会前暂停临时授权,重新评估架构调整的风险。理由是上午的会议已经对“溺”的管理秩序造成严重冲击,联合创始人出现自残行为,品牌声誉面临不可控的外部风险。
附件里还有一份股东函——那位跟蒋欣洳合作了十一年的投资人,要求把两天后的发布会延期两周。
沈馨在办公室里看完那封邮件,回了两个字:不行。
刘诗彤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手里还抱着那叠没改完的方案:“沈总,章程里有规定。两名以上董事联名提出,您不能单方否决,必须提交下一次董事会。”
“下一次董事会什么时候。”
“二十七号。”
“发布会是三号。”沈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也就是说,他们要在发布会之前把我停掉。我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刘诗彤没说话。
“你现在出去还来得及。”沈馨抬起头看她,“发布会要是办砸了,这一层的人都要被问话,第一个就是你。蒋总是你挡的,电话是你拦的,邮件是你压的。”
刘诗彤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沈总。”她说,“那个文档我写了两年,一直没写过一个字。我今天回去把它写完。”
下午三点半,圣心私立心理诊所。
顶层主任医师办公室。
杨冰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蒋欣洳上午的急诊记录。
座机响了两声。门被推开。
沈馨走进来,反手把实木门关上锁好,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袋子散开,滑出十几张盖着公章的火场勘测图纸,和一份三维力学复原报告。
杨冰怡推了推金丝眼镜:“沈总监,私闯诊疗室,不合规矩。”
“我在门口等了你两个钟头。”沈馨说,“你上午没有别的预约。”
她把第一张图纸摊开。
“这是我请国家火灾事故鉴定中心的两位工程师,根据当年消防队留存的原始数据和现场照片做的力学复原。加了三倍加急费,六天做完。”
她的手指落在图纸上一段标红的时间轴上。
“报告里有两段时间。第一段:从置物架倒下砸住曾昕妍的腿,到主梁断裂,中间是九秒。第二段:从主梁脱离天花板到落地,一秒四。”
“一秒四。这个数字说明横梁本身是躲不掉的,谁站在下面都躲不掉。所以外面流传了好几年的那个说法——说蒋欣洳有三秒钟可以选择——是错的。”
“真正的问题不在横梁落下来的那一秒。”
她的手指往前移了一段。
“在它落下来之前的那九秒。”
杨冰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这九秒里,曾昕妍的腿被置物架的立柱压着。”沈馨翻开第二张图,“工程师复原了三根立柱的受力状态。压在曾昕妍腿上那一根不是插进地槽里的,是倒下来搭在她腿上的,一头悬空。一个成年女性用两只手可以把它撬开,四到六秒。”
“也就是说,这九秒里蒋欣洳有两个选择。”
“第一,花五六秒把那根立柱挪开,把人拖出屋子。门是通的,走廊的灯还亮着,从她的位置到门口用不了一秒。两个人都能活。”
“第二,不挪立柱,直接把曾昕妍的上半身拽出来。”
沈馨抬起眼睛。
“她选了第二。然后她跪下去,侧过身,把左边肩膀放到那根梁落下来的线上。”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有一辆车驶过,很远。
“杨医生,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沈馨说,“这份报告不是证据。它是一个推断。它只能证明当时有出路、有时间,不能证明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所以我今天拿着它来,不是要你去作证。”
她把图纸收回来,叠好。
“我是来拿另一样东西的。”
杨冰怡摘下金丝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我五年前就应该做一件事。”她说。
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专业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我半年前给她做深层潜意识催眠时的完整记录。”
沈馨没有立刻去拿。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上午在门口等了我两个钟头。”杨冰怡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你如果是来威胁我的,你不会等两个钟头。”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今天给你这个,不是因为你手上有什么举报页面,也不是因为你出得起钱。是因为五年前她第一次坐在我对面,说‘我要让她欠我一辈子’的时候,我没有报警。”
“我做了十四年心理医生,见过很多病人。”她说,“我最不该做的,是把一个人的病,治成另一个人的刑期。这笔账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
沈馨伸出手,握住那支沉甸甸的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之后,一个阴冷、亢奋、几乎不像白天那个人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响起来:
“……我不躲。我为什么要躲?只要这块肉烂掉,她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五年前我不躲那根梁,就是为了让她欠我一辈子。”
沈馨按停了。
她把录音笔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站起来。
“杨医生,这份东西我不会当众放。”
杨冰怡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你想给一个人听。”
沈馨拉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走廊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中午曾昕妍在那间卫生间里吐了多久,又想起昨天晚上在车里,那个人跟她说的那件事。
那是夜里十一点,她送曾昕妍回住处,车停在楼下,发动机没有熄。
她问:“横梁落下来之前,你还记得什么?”
曾昕妍想了很久。
“我记得她站在门那边。”她说,“门是开着的,走廊的灯还亮着。她转过身,看了那扇门一眼。”
“然后她的鞋尖转过去了。”
“我听见她的鞋跟在地板上走了。”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没有落下来。”
曾昕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录像。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她说,“我一直觉得那是她本来可以走,但她为了我回来了。我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沈馨,如果那两步不是这个意思呢?”
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在轻轻地震。
沈馨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路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今天在诊所里,终于知道了那两步是什么意思。那不是回头救人的两步。那是一个人走出去了两步,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里面的人,然后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是“我要救她”。
那个决定是“我要让她欠我”。
电梯到了。
沈馨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七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站在轿厢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不确定。她可以把这份录音放到两百个记者面前,那是最省事的做法,蒋欣洳会被撕成碎片,品牌会安全,曾昕妍会自由。
可是那样,曾昕妍还是学不会自己走那两步。
电梯到站,门打开。
她走出去,看见曾昕妍站在走廊那头等她。米白色的衬衫,扎起来的高马尾。
曾昕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见她出来,走过来,把它递给她。
是一只最普通的棕色避光瓶,标签是手写的,上面只有两个字。
“我想给它做个上市。”曾昕妍说,“名字我想好了。”
沈馨看着她。
“不叫初雪。”曾昕妍说,“叫《两小步》。”
沈馨握着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站在走廊的灯下面,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清楚了?这个名字一出去,所有人都会去查它在说什么。”
“想清楚了。”曾昕妍说,“我不打算再假装那两步是恩情。”
沈馨看着她。这张脸她认了十年,今天第一次,她在这张脸上看见了十年前那个女孩的样子。不是那个咬碎薄荷糖的天才,是台下那个听完分数还在笑的人。
“还有一件事。”曾昕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个是我前天让法务做的。我已经签过了。”
沈馨接过来翻开。
是股权与分成的转让协议。曾昕妍名下“溺”的全部股份、《深渊》未来五年的分成、以及联合创始人那一栏的署名,每一项都写了自愿放弃,放弃理由一栏是空的。
日期在前天。
也就是说,这个决定是在蒋欣洳砸碎自己那只手之前做的。
“你不用现在告诉她。”曾昕妍说,“我想在发布会上自己说。”
沈馨把文件合上,还给她。
走廊很长,两头都亮着灯,中间有一段是暗的。
两个人站在那一段暗里,谁也没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