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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至道深微,惟人是弘 白烁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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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烁并不知自己是如何昏睡过去。
夜半时刻,府内只燃了星点几只灯,浓雾轻轻缠绕这座宅邸,烛台上的火苗被水汽遮蔽,又被风拂得乱飘乱窜,显得更加微弱又模糊。值守的丫头都蹭着门框打起瞌睡,白烁躺在床上不能阖眼,刚才发生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又恍若隔世,心中难以平静。此时石墙下轻轻经过一只野猫,钻入草丛发出细微的声响,白烁布满疑心,在榻上僵卧不敢动弹,牵起薄被瞪大眼睛地听着,害怕是那个妖怪来这里向她追魂索命。
什么风吹草动都可以触碰到她敏感脆弱的神经,惧怕犹如山涧清泉濯过的嫩芽在她心里疯长,白烁揣着心慌与漫漫长夜对望,一会儿整个人蜷缩进被衾,一会儿又闷得透不过气,将口鼻和手臂伸出来纳凉,当耳朵听到什么响动又立马缩回,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捱了不知多久,总算疲乏,沉重模糊的意识终于覆盖上她的眼睫,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年前那个上元佳节。宁安城里灯火通明,鱼龙蟠舞,她一手拉着姐姐白曦,另一只手举着糖兔,两人轻盈跑过石板街,融入围观社戏的人流中。
她们随着人群从城内跟到城外,喧天的锣鼓到了城郊很快就没了声响,人也将散尽,唱戏的人数了数一路打赏的子儿,乐呵呵地收拾家伙事预备回家。阿曦牵着她走在回宁安城布满泥泞的乡路上,薄雾盖住前路,月亮挂得很高,身侧是嶙峋的怪石,和漆黑的夜几乎要融为一体,冷寂而又肃杀。路上除了偶尔几只鸟儿振翅飞翔什么声音也没有,阿曦很淡定地观察着夜空中的星星,靠星宿罗列的位置认真辨认着方向。走着走着,忽然前方迷雾里泛起一阵幽光,与之而来的还有猛兽嗥啸的声音。
雾里攒动着一个离她们愈来愈近的巨大黑影,每动一下连地面都在震动,咆哮声也如在耳畔,惊飞了一树寒鸦。眼见那怪物就要现身,她和阿曦吓得拔腿便朝后跑,然而身后紧接着传来重重一击,她们仿若被一阵妖风从地上刮起来,在空中旋了几圈后又被狠狠摔到杂乱的石块上,磕完一下又硌一下,浑身上下无有一处不痛。
那怪物长着虎头人身,手有利爪,体型比她们大四五倍不止,阿曦忍着疼痛推开她,自己一跌一跌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怪物,“阿烁快走!”
怪物冷笑一声,挥出一道黑气将阿曦卷起,把她提到半空中,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她吞吃入腹。
阿曦挣扎着抽出头上发簪,用尽全力狠狠插进那怪物的脖颈,怪物吃痛松开了她,忍着暴怒用一道掌风将她掀出几丈远,阿曦倒地后便再也不省人事。
梦醒在这里,白烁睁开惺忪双眼,发觉天已经大亮。
她伸手摸了摸眼睛,湿湿的肿肿的,应该是在梦里哭过。
这梦不是假的,是切切实实发生在她和阿曦身上的事。阿曦被妖怪杀死之后,被天上下凡的神仙所救,她感念神仙救活阿曦,于是立下誓言要修仙以报神明恩德。这件事除了阿曦知道,她还同阿爹讲过,但老头子认为实在太过离奇,从来不相信,一度劝她放弃修仙的念头好好做人。她和白荀没少为此事争执,可她依旧多番寻仙,一心求道,然而连一点仙人的踪迹都打听不到,也再没有见过什么妖怪。这些经历说出去无不被街头巷尾的百姓嘲笑,说她是个不学无术装疯卖傻的混子,到最后连一直坚持的白烁都开始陷入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这些事情到了昨天晚上终于有了答案,这世上真的有妖,也必然有仙。袭击她和阿曦的妖怪就像是盘桓在白烁头上的阴影,每每想起,便又要重新体会一次当时的无助绝望,还要再次面对阿曦为救她而死的悲伤,尤其是现在阿曦毫无下落,对两人早已阴阳两隔的猜测更如洪水猛兽一样强烈。
不,阿曦不会死的。白烁披着头发从床上坐起,动作轻柔地行至博古架前,从一簇真迹文玩中抽出一只精美的鎏金软匣,为免受损匣子用厚厚的油纸裹着,白烁小心翼翼地拆开,拨开匣盖,看到那一把安静躺在匣中的短刀时,顿时神色和缓安心些许。这是阿曦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是阿曦走前为数不多留给她的东西,她害怕损坏一直珍藏,要用刀时都是用蹀躞带上另外配的小刀,短刀绝不轻易动用。故而历经十年,这把短刀依旧如十年前锻造时一样崭新,两面锋刃充满光泽。
她轻柔抚摸刀鞘,想起阿曦对她说过的话,这柄短刀可驱邪避凶,护佑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话让白烁自己都难堪得笑出声,谁叫她过着好日子的时候想不起来,现在遇到事了就知道想起阿曦,想起这把蒙尘的短刀,念念不忘阿曦的好了?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说的就是这样吧,希冀着一把刀庇佑她一生平安不受邪祟侵扰,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呢?
城中突现狂症一事很快传开,闹得满城风雨。一夜过去狂人四散,在城中逢人便咬,不明就里的人们难作提防,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啃噬一口,捂着伤口颤巍巍着地,随后也毒症发作斑纹覆面,变做失去神志胡乱攻击的狂人。这狂症会传染的消息一经放出,城民人人自危,白荀废了好大工夫才稳定下局面,他与白禹、彭三兵分三路去控制那些狂人,久不提调的营中兵马也被悉数派出维持秩序,尽管如此,城中人手还是十分捉襟见肘。
茯苓信步游逛,见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避祸的百姓,这些人刚从冥毒肆虐的南郊逃亡出来,此时还拖着一身细软,家里的青壮牵着一家老小,尽数围堵在彭三率部结成的封锁线前。
路障后站着整齐集结的卫兵,俨然一副戒备态势,彭三驭马原地踏着步子,高声道:“城主有令,尔等自南郊来,不知是否携带狂症,不得进入城中。”
众人交头接耳怨语不绝,抗议声此起彼伏。“后面全是狂人,不准进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吗?”“就是啊,你们这些兵不去管他们,反倒来拦我们。”“你们倒是安全了,放我们这么多人等死,好不逍遥!”人群躁动不安,不乏有想借机闹事的,前面的人被后面一挤,一群人气势汹汹就要往前冲,想要强闯。
彭三随即一鞭挥下,被打中的人痛呼一声,捂着伤口愤愤跑开,其余人也畏惧着淫威不敢再上前。
彭三扬鞭又道:“我再说一次,所有人不得入内,再有抗命之人,就不是挨一鞭子这么便宜了!”
高处的茯苓默默地看着,自顾自言道:“看来人族不光懦弱无为,还自私自利。群狼猎于野,若遇猛兽,群起而攻尚有一线生机,这时最忌讳的就是互相残杀,抛弃负伤落单的同伴。哪怕图得一时的保全,自我实力却大损,最后只能被天敌一点一点蚕食,走向灭绝。”
嘻嘻坐在茯苓肩上晃动着小脚丫,指着下面的人道:“可是少君,他们已经隔离出安全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安全?冥毒肆虐,除非他们杀死所有中毒之人,否则何来安全?”茯苓眸中含笑反问道。她抬眉打量着身骑高马手执银鞭的彭三,此人行事雷厉,也颇有手段,若能作她的棋子,茯苓摩挲着手指略微思忖着,一条计策在心中逐渐成型。
白荀是被士兵们五花大绑抬回来的。在城中捕拿狂人时,白荀严令不可伤人,麾下士兵自然谨遵军令,行动时不敢下狠手,结果与狂人近身搏斗时便有几个肥头大耳的兵武艺不佳,被躁狂的怪人狠咬几口,当即倒了地。白荀注意力全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浑然没意识到浑身披着铠甲的士兵也能被感染,狂症一经发作,这些有武功底子的兵痞更难压制,最后连白荀也不得幸免,发了狂症。
白烁没料到噩耗来得如此快,她伏在苦苦挣扎的白荀面前怎么唤都没人答应。白荀武艺高超,要好几个壮汉才勉强摁得住他,白禹和部下商量着,几个人力气终究有限,支撑不了多久,遂干脆卸了白荀的关节,又找来麻绳将他死死缚住。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白烁看着众人粗手大脚的动作,想要上前制止。白禹则从后拉住她,苦口婆心劝道:“二小姐,这都是为了城主好。”白禹力大,她苦苦挣扎无果,几个壮汉拽胳膊的拽胳膊,掰腿的掰腿,白荀满脸狰狞,又因剧痛怒目圆睁青筋暴起,白烁不忍再看,只哽咽说:“你们轻点。”
几个人安顿好白荀,皆满头大汗,在白烁面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实在不知怎么开口,寄希望于备受重用的白禹能说两句。白禹接收到他们的讯息,走到白烁面前道:“城主不省人事,接下来怎么办,还要二小姐拿个主意。”
白烁转过脑袋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们,这些人都是久在沙场的老将,再艰苦的战斗也没让他们低过士气,妖毒祸事乍起此刻却一个比一个颓丧。白烁摇摇头,言辞兑满了苦涩和诚实:“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白禹忙道:“二小姐须振作,全城军民和城主可都指望你一个人。”指望她?白烁本想驳斥,转眼又看到在榻上躁动毒发的白荀,呜呜地熬着一口气,她当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一个人掉眼泪。
白烁吸了口气忍住酸涩情绪,正色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前线是彭三在顶着,我记挂城主临时赶回来了。狂人越来越多,我们的人手撑不了多久。”白禹认真回禀,说起情况时满脸焦头烂额。
旋即白烁突然站起,道:“我去一趟不羁楼。”此事由不羁楼的芙蓉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别的办法行不通她总该有办法,要什么价码随她开就是。况且芙蓉那日放她离开,也许就是在等她回去找她这一天。白烁看向几位道:“还要劳诸位看顾好阿爹,暂时不要走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语罢便提着白荀的佩刀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几人面面相觑,都到这种时候了,二小姐还要去逛青楼?
白禹见气氛尴尬,忙上前转圜,对诸位将佐道:“二小姐只是素日不着调,关键时刻是个有担待的,我等当听命行事,外面乱,军中不能乱,府中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