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从望月 ...

  •   从望月楼回来,白烁生了一场大病。
      牵扯出命案的酒楼当日就被巡城的白荀查封,他原本带着队伍在城南捕贼,一听到城中又出了乱子,接到报案就急匆匆赶到。
      负责记录的书吏问得很仔细,报案的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刚压下心中余骇,这时又升起要周全应对上官垂问的压力,一时间冷汗浃背,声音沙哑。
      “是什么时候发现命案?”
      “快到未时。”
      “在此期间可有可疑人等出入厢房?”
      “小人不曾看见,问过当值堂倌,也都说没有。”
      “是谁第一个发现?”
      小厮突然变得结结巴巴,又咽了咽口水,眼神一直往正在看现场的白荀城主身上飘。
      书吏不耐道:“你说就是。”
      “是……是二小姐。”小厮没说完就低下头。
      书吏执笔的手顿住,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威压,盯得小厮直发慌。他看见这位官员合上书簿,移步到白城主那边耳语几句,回来之后脸色看不出情绪,话中却多了几分寒意:“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妄语,亦不得散布,有暗加议论、谮谩臆测或借机生事者,坐同罪论刑。”
      白烁正躺在院中摇椅读她新得的《虬髯客传》,最近落了连日的雨,雨水摧下庭前绿树瓣瓣小花,指尖大的花瓣掉到砖缝里外,又受雨珠润湿黏得很紧,侍女们持帚扫了几遍也无功。江离伸手拂到空中刮过的丝丝冷风,便抱来一条毛毡为白烁盖上,关切说道:“风大天寒,小姐到屋里去看吧。”
      拥着毯子是觉得有些寒凉,江离扶着白烁起身,恰好望见不紧不慢自回廊绕进庭院的重昭,他看到白烁卧得恣意,翘起腿翻书十分悠哉,也轻声道:“阿烁躺卧读书,仔细伤眼。”
      “你怎么来了?你朋友的后事处理好了?”白烁裹紧毛毡请他到屋内落座,重昭接过江离奉上的茶,探舌品了一口,十分清爽甘冽,眉头舒缓道:“是,挚友遭此横祸令我痛心。我今日来,是想请阿烁再仔细回忆,当日在望月楼,还有没有任何异常?”
      “该回忆的我都跟老头子说过了,真的没有其他线索,老头子也说多半是无头悬案,叫我装病避避风头。”白烁拈案上一颗圆溜葡萄放进嘴里,边嚼边说道。重昭见她爱吃,伸手将那盘葡萄移近些,又从衣衫里拿出丝绢供白烁擦拭手上汁水,换了一个问法:“阿烁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受了惊吓记不清细节也属正常。如果你遇到什么怪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和白叔。”
      白烁兀自勾着脑袋吐葡萄皮,重昭的话让她觉得这事似乎有她不知道的隐情,她回想起那两首尸身莫名其妙着了妖火的惨状,只觉诡异,像这样能驭火的能耐,她只在卖艺的方士身上看到过。重昭除了经营他那家馒头铺,也还经管着宁安军务,督办粮饷,这么多年不曾有失。那天是唯独的例外,远方突然来了一位重昭的族亲,也就在这天,他的两位挚友离奇遇害,凶手至今不明。她抬头看见重昭期待的眼神,笑道:“你何时也信这些了?这案子确实蹊跷,左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你若实在忧心会遭不测,就在府里住几天。城主府戒备森严,贼人不敢乱来。”重昭面色凝重,道:“阿烁,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你。行凶的人手段毒辣,你又在现场……”
      “他能拿我怎么办?”白烁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眉眼都飞扬起来,觉得重昭的想法全然是杞人忧天,“老头子手底下这么多兵马,府里府外这么多将领,他纵有通天之能也未必敢造次。”
      重昭从城主府出来一直叹气,他想劝阿烁不要掉以轻心,但是碍于仙族身份,很多话哽在喉头没办法说明白。惊雷长老候在府外已久,看见他不慌不忙颇不耐烦,只是问个话而已,何须这许久时间,想必定是重昭又趁此机会和那白烁卿卿我我了,一个仙门首徒成日想着念着人族女子,成何体统?他曾数次和掌门言及此事,重昭一个修道之人,不该耽恋红尘俗世,但金曜掌门只和他打哈哈,念和重昭早死的父母的私交对重昭十分宠溺,全然不顾门中戒条,惊雷对此异常气愤。
      “你那未婚妻说什么有用的没有?”惊雷急忙问道。重昭摇头。惊雷怒气更甚,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小石被踢飞重重砸到路中间,碎成了好几瓣。“呸!我就说这些个妖族该杀!干下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咱们筹划了那么久,折了那么多弟子,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长老息怒。”重昭叉手劝慰,城主府外有禁令,并无寻常行人,他见巡卫的士兵走远后,方道:“依重昭看来,此事是冷泉宫所为无疑。只是目前我们并未察得瑱宇计划,贸然发兵不妥,况且派遣弟子潜入冷泉,也是兰陵无视仙妖和议在先,妖族极有可能加以攻讦。弟子听闻兰陵曾抓获了一批为祸的妖族,不妨借此机会将他们公开处决,既可暗中回击前日事由,也可威慑妖族狼子野心。”
      惊雷沉吟一会,认为重昭虑事还算周详,点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想到他和白烁的事,惊雷又立马警觉,小心地问:“你没跟她说仙门的事吧?”重昭忙道:“重昭不敢,只说长老是我远方族亲。”惊雷明显消去了怒气,心下稍宽,又和重昭吩咐了几句门中事务便赶回兰陵。
      仙妖之争古来有之,细要追溯便要拎出几位早已作古的神仙,传闻仙妖二族俱为上古主神的后裔,主神陨落之后,两族划地而居,互不所属。久来移风易俗,世态各异,两族分歧愈来愈大,也早已推举出新领袖,相互之间摩擦不断,各族内部的争斗亦层出不穷。仙族分化出大大小小数十个门派,其中以实力最强的兰陵仙宗为首,其余各派皆奉其为正朔,自谓夜族星月女神下的分支。妖族则分割成三派势力,盖为皓月殿、冷泉宫和静幽山,三大妖王并峙不下,彼此间多有纵横捭阖、交结抗衡之态。
      纷乱的仙妖之争入不了凡人的耳朵,清晏升平的宁安城也意识不到风雨即将来临。
      白荀晚间与诸位将领宴饮,白烁亦陪在席上,宴上盛放着几大陶坛黄酒和连着筋骨的大块熟肉,众将皆端着酒碗高声劝饮,白荀饮酒正酣,在众将簇拥起哄下兴致盎然地摹起索靖的《出师颂》。诸将围在案前,视白荀笔走龙蛇,笔锋蜿蜒回转。
      “早年跟随城主就听闻城主善书,可惜这些年一战方定,一战又复加,久不得睹。”
      “城主将帅之才,笔墨自有丘壑之气,若叫那些穷酸书生来写,恨不能优柔如妇!”
      “诶,兄台这话,定是没看过二小姐的墨宝,城主有女如此,不输晋之二王啊。”
      白烁默不作声地听着众将的奉承,十分无趣,自个拣小刀慢吞吞开始切羊肉,她片下一块带筋美炙放进嘴里,羊肉未经分割直接烤煮,口感糙砾,又少了香料,吃起还有一股难闻膻气,白烁吃了一块就皱眉不再动筷。江离见状偷偷取来蘸料,劝她再用一些。
      白荀写罢,观之十分满意,又得了众人抬举,一时间笑容满面,当即决定由众将比射,谁得了头甲他就将这一幅《出师颂》赏赐给他。
      诸位将军皆跃跃欲试讨下这个彩头,当即放下酒碗,叫手下的兵递来弓箭,纷纷开始拧弓上弦。
      “烁儿,你用爹的弓,也试试。”坐在下面的白烁突然被白荀唤到,又是让她射箭,当即紧张得忘了言语。白禹笑道:“城主最轻都是半石的大弓,二小姐还拉不动吧?我等只好吃点亏,让二小姐用弩参赛了。”众将呵呵大笑。白烁心中越发苦涩,她自幼不善兵器,尤其是弓箭一类,不要说拉不开弓,就算是能拉开准度也是惨得可怜。老头子明明知晓其中内隐,仍然要她参与,并不是要她一鸣惊人力胜这群久经沙场的老将,反而是想借此机会,培养她和这些部下兄弟的感情。白烁通晓老头的深意,且白禹话说得圆满,并不给她谢辞的余地,她虽厌倦这些人情往来,眼看老头已经发话若是回拒只会下不来台必要动怒,只好叹口气从江离手上接过来弩箭,握着精弩乖乖趺坐在一边,看着各位将领大显身手。
      白禹率先持弓上阵,先发了几箭,只有一箭未钉在靶心之处。又有一将信心满满上前,他令小卒将靶从三十步移到四十步,继而挥弓齐射,利箭瞬间破空“飕”地射中靶心,白烁心下佩服不已,握着弓弩的手也噙满了汗,她抬眸观察白荀脸色,老头子也是一脸赞叹之相,有一将笑叹道:“看来我等是与这书帖无缘了!”忽而有一腮须盈面膀大腰粗的将官出列,他一手拊弓道:“这话怕是为时过早。”
      此人白烁认得,是前些月白荀率部剿匪时,山上投诚倒戈的匪首之一,名叫彭三,很是骁勇善战,投诚后为攻克匪寨立下大功,白荀赏识他的胆识身手,封他做了一个校尉。
      此话一出,连白烁也开始期待他的表现。只见彭三横胯开弓,精钢的箭镞泛起光泽,寒芒如闪电一般脱手离弦,净直击穿了木耙,飞坠在黑夜里的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响。众人呆愣之际,他又从箭囊抽出几只箭,搭弓射发,每一支都从那颗箭洞不偏不倚地穿过,稳稳地落在靶后几丈处。众将叹服不已,先前射箭的人也被这射技惊叹到,连忙称甘拜下风。
      靶被破风的箭洞穿,上面留下黑漆漆的孔印,白烁眯眼回想起来望月楼那两具尸身,他们脖颈处也是被这样小而尖的物体钻开,创口又深又直,两头都往外涌血。难道杀害他们的人,用的是弓?
      “请二小姐赐教吧。”彭三没有理会众人的夸捧,握弓走到白烁面前,俯身拱手道。白烁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又久坐腿麻,起身时颤悠悠,想了一会才道:“将军有射戟之勇,我不敢争锋。”彭三闻言十分惶恐,更加恭敬道:“二小姐以奉先比我,彭某何敢当之?”白烁见他腰又躬下几分,轻轻抬手扶起彭三,从容笑道:“将军称不敢是自谦之辞,我所说的不善射却是没有半分虚言。”说罢白烁轻身绕过彭三,揽起绸丝轻袖的双手托着弩箭,她手心还残留着被汗濡湿的痒意。众将眼神都向白烁聚拢,离得最近的彭三看得最清晰,二小姐通身瘦削,腰若纨素,执弩的手臂亮如白玉,仿佛被这夤夜月华浣过一遭,他悄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大满茧的大脏手,顿时意识到二小姐金尊玉体,是备受城主宠爱的独女,跟他们这些五大三粗靠搏命争功的汉子不一样。
      可是凭什么不一样呢?他和白烁都是两条胳膊一双腿的人,他要拼尽全力出头才可得城主一睐,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舍生忘死拼杀,也不过得到一丁点白烁出生就有的东西。彭三越思忖越惊惧,不知不觉额间已大汗淋漓,他瞄了一眼城主的方向,城主并未看他,而是全神贯注盯着女儿,脸上春光满面,彭三这才松了口气。
      白烁所说的“不善射”确无丝毫夸张,弩箭堪堪中了几支靶边,多的是脱靶乱飞的,庭外小卒慌张地为她拾箭,她看着也十分不好意思,便叫江离过来将弩收了。白荀见她扭捏出丑之态颇觉好笑:“平日叫你勤加练习,你偏怠惰,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彭三见状忙出声道:“二小姐已经天赋极佳,我家小女对着兵戈,连名字都叫不出呢。”屋内众人听了也是笑语如云,个个皆不吝对白烁的夸奖,白荀听得美滋滋,摆摆手说了些白烁私下的顽劣性子,白烁则淡笑回应,她见得多了这些阿谀恭维之人,往往靠谄媚逢迎巴结上官,献媚权贵,期盼得到重用从此翻身,看着这些人趋炎附势的嘴脸,她难以掩饰自己的鄙夷,遂一口又一口地饮茶。
      “好样的,我宁安子弟便当如彭校尉。”白荀神色傲然,拍了拍彭三的肩膀,眼中的赏识赞许令诸位将领都红了眼,“今日我便将这副《出师颂》赏赐给你,望你无辜此帖,谨记生民之道,勿忘从军初心。”彭三跪拜受之,双手托着卷轴,那副字似有千斤重,使他不敢抽出一只手擦去鬓角流落的汗,早先吃的酒也醒转不少,心中那些僭越的心思这时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城主这番掷地有声的话感染:“末将谨遵城主教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