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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满室旧书》 舒香开始布 ...

  •   舒香开始布她的瓮。

      布瓮是爹教她的。爹在世时说过一句话,她记了六年:“抓贼要抓心。贼惦记什么,你就把什么摆在他眼前,他自己会走进来。”

      她惦记的,是贼。

      青溪镇这几日都在传一桩新鲜事:落第的女书生舒香,要卖她爹留下的书了。

      这话头是舒香自己放出去的。头一天,她在桃枝摊上吃面,叹着气对卖菜婶子说:“婶子,你说我爹那屋子书,能值几个钱?”

      “你爹的书?”卖菜婶子一愣,“那可是你爹留给你念书的,卖了做甚?”

      “念书?”舒香苦笑,“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念什么书。县榜只取三名,我又没考上,留着那堆书,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着,眼圈泛红:“我爹走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是东家赊的。这都六年了,账还没还清。我寻思着,屋里那卷书,爹说是仙家真经,识货的能给高价——真能卖出去,把我爹的遗稿葬了,也算我尽一份孝。”

      “仙家真经?”剃头匠耳朵尖,凑过来,“什么真经?你爹一个教书先生,哪儿来的仙家真经?”

      “我也闹不清。”舒香摇头,“爹走得急,也没交代清楚。我就见那书用油布裹着,藏在书箱最底下,旁的书都让虫蛀了,就它好好的。爹说,识货的见了,能出大价钱。”

      “那你怎么不自己留着?”

      “我一个姑娘家,要那仙家真经做什么?”舒香叹道,“又不能当饭吃,又不敢卖贵了,就想着谁识货谁来,换几个钱,把爹葬了。”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头擦了擦。

      卖菜婶子心软,拉着她的手直叹气:“可怜见的。你爹要是还在,哪舍得让你受这个。”

      “婶子别说这个。”舒香低头,“说了我心里难受。”

      这话传得飞快。青溪镇巴掌大的地方,一炷香的工夫,全镇都知道了:舒香家有一卷仙家真经,她要卖。

      头一夜,舒香睡得并不踏实。她翻来覆去,把白天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哪句说重了,哪句说轻了,哪句容易叫人看出破绽。第二日一早,她又把话补了补:在渡口碰见跑船的,她叹“爹要是还在,哪舍得卖书”;在县衙门口碰见师爷,她问“仙长们收不收旧书”——问完又像是后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仙长们哪看得上这个”。

      桃枝看得直咋舌:“你这戏,比城里来的戏班子还足。”

      桃枝配合得也天衣无缝。

      当天晌午,桃枝在食摊上,逢人就说:“你们可别劝她啊!她爹的遗稿还没葬呢,她心里苦着呢!昨儿夜里我还听见她哭——唉,这丫头,命苦。”

      “真哭假哭?”张屠户叼着烟杆问。

      “真哭!”桃枝一瞪眼,“我亲耳听见的!她说‘爹,女儿不孝,连你的书都保不住’——你说这丫头,能不苦吗?”

      张屠户听得直咂嘴:“也是。爹死了六年,棺材钱还没还清,搁谁谁不急。”

      “可不嘛。”桃枝叹气,“所以她卖书,我不拦。她要卖,我帮着她张罗。谁要是出价公道,我第一个给她牵线!”

      一唱一和,全镇信了七分。

      剩下的三分,是有人真动了心思。

      “仙家真经”这四个字,在青溪镇这种地方,就是水面上漂的金子。有人眼馋,有人心动,有人骂舒香“败家子”——爹留下的东西都敢卖。也有人真上门来问:“你那真经,打算卖多少?”

      舒香报了个价,高得离谱。

      “三百两。”她说,“少了不卖。”

      来人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两?你爹一本破书,值三百两?”

      “破书?”舒香把眼一瞪,随即又换上可怜相,“仙长,我这书可不是破书。我爹说了,识货的见了,三百两是贱卖。您要是嫌贵,我还不卖了——我宁可多养它几年。”

      来人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走了。

      桃枝事后悄悄问她:“你报三百两,不是把人吓跑了吗?真有人买得起?”

      “买不起才好。”舒香说。

      “怎么说?”

      “买得起的,是来买书的。”舒香低头拨弄着碗里的面,“买不起还要来的,才是来偷书的。”

      桃枝愣了半天:“你这脑袋瓜子,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都是你教我的。”舒香说,“你在菜市上卖菜,好菜挂上头,烂菜藏底下,是不是?”

      “那当然。”桃枝说,“烂菜藏底下,才卖得掉好菜。”

      “一样的道理。”舒香说,“我把值钱的东西亮出来,就是想看看,谁会把手伸过来。伸过来的那只手,是哪家的手。”

      夜里,舒香关好门窗,开始做手脚。

      石灰是她白天从窑上讨来的,半袋子,灰白色,细得像面。她把它细细地撒在院里,从院门到屋门,撒了一层,薄薄的,看不出什么。又抓了两把,撒在窗台底下。

      门轴抹了油,关门开门,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试了三遍,满意地点头。

      窗是爹在世时修的老窗,窗闩在内侧。她把窗闩拆下来,倒了个个儿,重新装好——从外头看,闩得严严实实;可只要有人从外头拨弄,窗闩自己会开。

      门槛下头,她埋了一根细绳。绳的一头系在门里的一只空碗上,碗里搁了几粒石子。门一动,石子响。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检查了一遍。

      “行了。”她自言自语,“该布的,都布了。”

      书箱里的书,她重新码过:那卷油布裹着的“真经”,放在最上层,一进门就能看见;底下压着爹的旧书,虫蛀的、完好的,码得整整齐齐。她对着书箱看了一会儿,把油布揭开一角,露出里头的书脊——泛黄的纸,暗红的线装,看着就像值钱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卷书,心里默念:爹,借你的书用一用。

      “舒香。”院外有人喊。

      是桃枝。她端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站在院门口。

      “你不是锁了门吗?”舒香开门,愣了一下。

      “你这门,从外头一推就开。”桃枝大摇大摆走进来,把面往桌上一搁,“我寻思着你也没吃,给你送了碗面——加俩蛋。吃胖点,打架有力气。”

      舒香哭笑不得:“谁要打架了?”

      “你这不是要抓贼吗?”桃枝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抓贼不得打架?打架不得有力气?你天天一碗清汤面,面黄肌瘦的,真打起来,人家一把就把你提溜起来了。”

      “我不用跟人打架。”舒香说,“我有我的法子。”

      “什么法子?”

      舒香沉默了一会儿,在她对面坐下:“桃枝,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惦记的不是钱,是别人家的一本书?”

      桃枝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书。要是话本子,我惦记;要是账本,我可不惦记。”

      “正经书。”舒香说,“一本能让识货的人,半夜翻墙来偷的书。”

      “那你家有吗?”

      “马上就有了。”舒香说。

      桃枝看了她半天,一下子明白过来:“你是说——你白天放出去的风,是假的?”

      “一半真,一半假。”舒香说,“书是真的,卖是假的。我放出风去,说家有仙家真经,急等钱用——你猜,谁会来?”

      桃枝摇头。

      “正经来买的,白天已经来过了。”舒香说,“被三百两吓跑了。可有些人,不会白天来,也不会拿着钱来。他们会在半夜摸进我的院子,撬开我的窗,翻我的书箱——因为他们心虚,不敢让人看见他们想要那本书。”

      “为啥心虚?”

      “因为他们知道那本书是谁的。”舒香说,“或者说,他们怕那本书里的东西,被人看见。”

      桃枝越听越糊涂:“你到底图什么?”

      舒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碗面,吃了一口,荷包蛋嫩滑,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

      “图一个机会。”她说,“偷书的人会上门。我要看清他的脸,还要让他自己走进为他备好的死路。”

      “死路?”

      “我在这院里布了三道。”舒香说,“石灰留脚印,窗闩自己开,门槛有响动。他进来,踩了石灰,脚印就留在我院里;他推门,石子就响,我知道他从哪儿进来的。他翻书箱,翻到那卷书——那卷书底下,压着我爹的一卷旧账,上头记着几个名字。他若认得那账上的名字,他碰书的指头,就会留下印子。”

      “你怎么知道他认得?”

      “他要是认得,他就是我要找的人。”舒香说,“他要不认得,他偷了书走,我也不追——可他还得走过我这片石灰地。”

      “那他要是认得了,又硬闯呢?”桃枝追问,“他一个大男人,你一个姑娘家,他要是急了眼,动手怎么办?”

      “他动不了手。”舒香说,“我这院里,石灰是软的,踩上去不响。可窗台下那把石灰,是实打实的厚——他翻窗进来,落地那一下,石灰能迷他的眼。他眼睛一迷,我这边已经把门闩插上了。”

      “那你呢?你不也在屋里?”

      “我在屋外。”舒香说,“窗台底下那捆柴堆后头,是我的位置。”

      桃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这是……”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瓮,布得也太深了。”

      “爹教我的。”舒香说,“抓贼要抓心。”

      桃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那就多吃点。你这脑子好用,身子不能垮。”

      “知道了。”舒香应着,又吃了一口,“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夜里别过来。”

      “我不来。”桃枝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我再给你加俩蛋。”

      “……”

      桃枝走了。舒香闩好门——这回是真闩,从里头别上——把面吃完,洗了碗,熄了灯。

      屋里黑下来。

      她没有上床,抱着那卷油布裹着的书,在窗下的暗影里坐下来。窗外是院,院里是石灰地,石灰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

      她想起萧玉的话:戌时之后,不要出门。

      她笑了笑。她确实没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等着别人进来。

      她又想起那枚玉符,贴身的兜里,隔着布能摸到一点凉。萧玉说,出了事就捏它。她捏了捏,又松开。现在还没出事,等真出了事,再捏不迟。

      她把书放在膝上,手搭在书皮上,指尖碰到书脊处一道细痕——那是她白天故意划的,做个记号。谁要是碰过这卷书,书脊上的细痕旁边,就会多出一道新印子。

      她闭上眼睛,耳朵竖起来。

      爹说过:贼惦记什么,你就把什么摆在他眼前。

      她把“真经”摆在窗下了。

      现在,只等贼来。

      第一夜,风平浪静。院外有狗叫,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就是没有人翻墙。

      天亮前,她回屋躺了一个时辰,天一亮又照常去了桃枝摊上帮工。这一天她格外留心:谁问她真经的事问得细,谁在她走近时住了嘴,谁看她的眼神比从前多了一层东西。她把这些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晚上回来,对着书箱又看了一遍。

      她心里有两张最可疑的脸。

      一张是镇东当铺的朝奉,姓孙。这人白天来过一趟,问“真经”是什么书、多少页、什么纸——问得细,却一分钱没提。她说三百两,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连价都没还。

      另一张,是温家别院的一个管事。桃枝说,那人昨日在镇上打听过“舒香家的真经”,问完就走了,没露面。

      “温家?”舒香当时问。

      “温家别院的管事,姓周。”桃枝说,“我认得他,他隔三差五来镇上买菜,从不还价。他打听你家的书,我看不是什么好事。”

      舒香当时没说什么,晚上回来,把这两张脸在脑子里摆了一夜。

      第二夜,子时刚过,舒香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一个人,刻意压着步子,在院墙外头站住了。

      她的心提起来,手摸向贴身的玉符。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这回,是往院门走的。

      她听见门环被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咔哒。”

      有人在拨门闩。

      她认得出那种拨法——不是撬,是试。一下,两下,极有耐心,像做惯了这种事的人。

      她的心反倒定下来。

      怕的不是贼来,怕的是贼不来。贼来了,这瓮就合上了。

      门闩又响了一声。

      她听见门外的人呼出一口气,像是成了。

      院里的石灰地,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她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呼吸放得极轻,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那扇门自己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满室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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