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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桃枝的信》 信是跟着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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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跟着商队上山的。
青溪镇在山下三百里外,每月有几支商队走官道,从府城进货,路过山门,偶尔捎带东西。舒香入了册,记名弟子在宗门有档案,镇上的信能顺着商队递到山脚,再由山脚守门的执事送上山来。
这天执事递给她一个油布包,说:青溪来的,商队捎的。
她正在抄谱。她放下笔,接过那个油布包,掂了掂——不重,但鼓鼓囊囊的。执事说:送信的商队是走官道的,赶了两天路,说是特意捎给你的,指名道姓,舒香姑娘。
她谢过执事,抱着油布包出了抄经房。
内门路上,有弟子跟她打招呼,她点头,没停。她走到剑坪边上一棵老松下,才停下来,找个石阶坐下,把油布包放在膝上。
她盯着那个油布包,看了很久。
她接过来,没说话。
油布包不大,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捆了三道。她抱着它回到偏院,关上门,解开麻绳,拆开油布,里头还有一个布包。布包再拆开,是一沓纸,厚厚的,用线订着,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字。
那是桃枝的字。
她走之前,教过桃枝认字。桃枝学得慢,一个字要教好几遍,学会了又忘,忘了再教。她教的最多的,是柴米油盐那几十个字,还有她自己的名字。桃枝是镇上食摊家的姑娘,跟她一样,没爹没娘,摊子是桃枝的爹娘留下的。桃枝比舒香小三岁,打小在食摊上帮忙,揉面、烧火、捞面,手上有茧。
舒香还在镇上那几年,常去桃枝的摊上吃面。一碗清汤面,两个铜板,桃枝总是多给她卧一个蛋,说:姐姐瘦,多吃点。舒香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桃枝学得慢,可肯学。一个字教十遍,她就写十遍,写得歪歪扭扭,可从不偷懒。
她走的时候跟桃枝说:你要写信,就把你认识的字全用上,我不会嫌弃。
桃枝全用上了。
她坐在床沿,把信摊开,一页一页地读。
第一页,桃枝说,家里的食摊添了两张桌子。原先只有四张,挤得很,现在六张了,旺季还是坐不下。她还说,她学会了记豆腐账,一天卖多少碗面,进多少斤菜,她心里都有数,不会像从前那样算不清了。
舒香笑了一下。
桃枝的账,是她手把手教的。桃枝从前最怕算账,一碗面收几个铜板,找零要找半天。她教了桃枝一个笨法子:收一个钱,就在心里数一个数,卖几碗,就数几个数。桃枝学了一个月,总算不找错钱了。
桃枝在信里写:姐姐,你说的数数法,我天天用。面钱、菜钱、柴钱、炭钱,我都在心里数。上个月算下来,摊子挣了二两银子,我存了半两,剩下的一两半,买了新桌子和新碗。
二两银子。舒香读到这儿,心里算了一下——一碗清汤面两个铜板,一天卖几十碗,一个月下来,挣二两银子,得起早贪黑干满三十天。桃枝写得很高兴,一笔一画,都是得意。
舒香也替她高兴。
第二页,桃枝说,王二麻子的婆娘生了二胎,是个闺女,虎头虎脑的,长得很像她爹。桃枝在信里写,那闺女生下来七斤半,哭声震天响,镇上的婆娘们说,这孩子有福气,哭声大,命硬。桃枝还说,她帮着跑了几回腿,送了几回红糖,王二麻子的婆娘拉着她的手,说桃枝你是个好姑娘,以后有合适的后生,婶子给你张罗。
舒香看到这儿,笑出了声。镇上的婆娘们都说,麻子的闺女不该长这样,该随她娘。桃枝说,她去看过那闺女,确实不像王二麻子,倒像她娘年轻时候,好看。
舒香又笑。
王二麻子她知道。镇口卖菜的王二麻子,脸上有麻子,人却老实,卖菜从不缺斤短两。他的婆娘是镇上出名的俊媳妇,当年嫁给他,镇上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如今生了闺女,随了娘,那闺女长大一准好看。
第三页,桃枝说,顾先生的书院,收了两个女学生。
桃枝在信里写:顾先生说,女孩子读书,读的不是功名,是明理。认得字,算得清账,看得懂官府告示,知道自己吃了亏能说出来,这就是读书的用处。他还说,等这两个女学生读出来,镇上的女孩子,就都有地方去了。
桃枝写道:姐姐,你教我认字那会儿,顾先生还说你白费劲。如今他自己收女学生了。
舒香读到这里,又笑,又有点酸。
看到这一行,舒香的笑顿了一下。
顾先生是青溪镇上唯一的先生,开了个书院,教镇上孩子读书。从前书院只收男学生,女孩子想读书,得家里自己请人教,或者干脆不读。桃枝小时候想读书,没有地方去,是舒香教她的。
如今顾先生收了女学生。
她接着读。桃枝说,那两个女学生,一个是镇西豆腐坊家的闺女,一个是剃头匠家的孙女。她们的爹娘原本也不让读,是顾先生亲自上门说的,说女孩子读书不吃亏,认得字,算得清账,走到哪儿都饿不着。那两家才松了口。
舒香读到这里,眼睛有点热。
她又往下读。
第四页,桃枝说,沈女史升了府学的掌案。
沈女史她认识。那是太清府学的女学正,早年主持过并勘,也教过女子识字。沈女史升了掌案,府学里的女先生,总算有了主事的人。
桃枝在信里说:沈女史升官那天,镇上放了一挂鞭。那挂鞭是顾先生自己掏钱买的,挂在书院门口,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放完了,顾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红纸屑,笑了半天,说这是咱们镇上的头一回。
桃枝说,沈女史收到信那天,托人带话回来,说让镇上好好办书院,钱不够,她来想法子。
舒香读到这儿,想起了沈女史。顾先生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鞭响,笑了半天,说这是咱们镇上的头一回。
信的最后一页,桃枝写:
姐,面钱你上回多给了,我给你存着。你在山上,山上面要是不好吃,你就回来。回来吃面,我请客,不收你钱。
字到这里,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还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辣酱。
舒香看着那个圈,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走之前,跟桃枝说过,山上什么都好,就是吃食淡,嘴里寡得慌。
桃枝记住了。
随信还有一罐辣酱。
她拆开油布包最底下那层,里头果然还有一个瓦罐,裹着草绳,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密不透风。她把瓦罐抱出来,放在膝上,一层一层地拆。草绳,油纸,粗布,油纸,又一层粗布,最里头才是那个瓦罐,黑陶的,罐口用黄泥封着,封得严严实实。
她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手顿了顿。
她抱着那罐辣酱,坐在床沿上,没动。
她想起她走的那天。那天镇上的人送她到渡口,桃枝站在食摊门口,系着围裙,远远地看着她。桃枝没说话,就是站着,看她上了船,看船离了岸。船开出去老远,她回头看,桃枝还站在那儿,像一根拴在岸上的桩。
她那时候想,这丫头,连送行都不会送。她那时候还想,桃枝一个人守着摊子,又要揉面又要捞面,忙起来脚不沾地,哪顾得上写信。
她错了。
桃枝不但写了信,还写得这么厚。信纸是街口杂货铺买的糙纸,裁得不太齐,订线的针脚也歪,一看就是桃枝自己订的。她认得桃枝的性子——桃枝做事,一板一眼,宁可慢,不肯错。这一沓信,怕是写了好几夜。
她那时候不知道,桃枝会把信写得这么厚,会把辣酱包得这么严实,会在信的末尾画一个圈,圈里写着辣酱两个字。
她把信又读了一遍。
读一遍,笑一遍。笑食摊添了两张桌子,笑王二麻子的婆娘生了二胎,笑顾先生收了女学生,笑沈女史升了掌案。笑到信的末尾,笑到面钱存着,笑到山上面要是不好吃你就回来,她的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床沿上,把那沓信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第二天,她上真传峰,把辣酱罐子也带上了。
她坐在剑坪旁边的石阶上,把信又掏出来,晒着太阳,一页一页地读。她已经读了三遍了,可她还是想读。信纸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她读一遍笑一遍,读到最后,鼻尖发酸。
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这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停住了。
她抬头,是萧玉。他刚练完剑,白衣的袖子挽着,剑还提在手里。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信,问:家书?
她点头,举了举膝上那个瓦罐:我家。
萧玉的视线,落在那罐辣酱上。
罐子被他看了半晌。阳光照在黄泥封口上,粗布包着罐身,草绳还系着,拆了一半,没拆完。
他看了很久。
舒香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举着瓦罐,有点尴尬,正要放下,听见他说:
挺好。
他说的声音很轻。舒香不知道那句话是说辣酱,还是说别的。
他说完,提剑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头说:山上吃食是淡。你那个罐子,拆了吃吧,别舍不得。
他说完这句,才真的走了。
舒香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她跟萧玉相处了一个多月,知道这个人话少。他练剑的时候不说话,抄谱的时候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今天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家书?一句是挺好。都是短的。可她觉得,这两句话,比旁人一箩筐话都重。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瓦罐,又抬头看看剑坪上那个练剑的背影。
他说完,走了。
舒香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瓦罐,又抬头看看剑坪上那个练剑的背影。她想了想,把草绳拆了,把粗布一层一层解开,把黄泥敲开。
辣酱的香气,一下子冒出来。
是那种冲鼻子的香。辣椒、蒜、盐巴、豆豉,还有一样她闻不出的东西——那是桃枝自己的配方,镇上只有桃枝会做。从前她在摊上吃面,桃枝总在面碗里搁一勺辣酱,说:姐姐,吃面不放辣,没滋味。
她尝了一口。
辣。辣得她眼睛都辣出来了。
她一边吸着气,一边又夹了一口。桃枝做的辣酱,跟她做的面一样,实在。料足,味重,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她吃第二口的时候,鼻尖酸了。
是青溪的味道。是桃枝的味道。是食摊的味道,是面钱存着的味道,是山上面要是不好吃你就回来的味道。
她尝了一口。
辣。
辣得她鼻尖又酸了。
她坐在真传峰的石阶上,抱着瓦罐,就着山风,一口一口,把那罐辣酱,吃了个底朝天。
那天傍晚,阿铛路过剑坪,看见她抱着个瓦罐坐在石阶上,凑过来问:舒姑娘,这是什么?
她说是辣酱。
阿铛使劲嗅了嗅,眼睛亮了:香!他问:哪来的?
她说:家里捎的。
阿铛噢了一声,说:家里好。他顿了顿,又说:我家里人都不在了。公子就是我的家。
舒香看着他,没说话。
阿铛挠了挠头,说:不过舒姑娘你有家,真好。
他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
舒香抱着瓦罐,坐在石阶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给桃枝回了一封信。
她在偏院的灯下写。她写字好看,可这封信,她写得很慢。她写了撕,撕了写。她怕她写得太好,桃枝读不懂;她怕她写得太短,桃枝会多想。
最后她决定,就用桃枝能认得的字。
信很短。她写了:信收到了。辣酱很好吃。食摊的桌子多添两张,账要记好。顾先生收了女学生,是好事。沈女史升了掌案,是更大的好事。面钱别存着,你留着买糖吃。山上的饭,还行。等我回来,吃你的面。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字。
那一行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桃枝学写字那样。
她说:桃枝,家里的食摊,你要看好。那两张新桌子,是我回去坐的。
她把信折好,封好。她想了想,又在信封上添了一行字:辣酱再捎一罐。这回别包那么多层,我等着吃。
她写完,自己笑了。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里,她躺着,想着青溪。想着食摊上冒白气的汤锅,想着桃枝系着围裙捞面的样子,想着那两张新桌子,想着顾先生书院的读书声。
她心里想:山上挺好。可青溪,也在等着她回去。
面钱,桃枝给她存着。
那两张新桌子,也给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