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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随侍听道》 任命传到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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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传到真传峰的第二天,寅时刚过,舒香就上了山。
内门记名弟子按例是要配一间的屋子的。她没要。她还住着偏院那间小房,离真传峰最远,可她走惯了路,心里有数——从偏院到真传峰剑坪,一共三千一百四十二级石阶,她走了三趟,就数清了。
她带的东西也很少:一方旧砚,一管秃笔,一卷自己裁的纸。书吏出身的规矩,吃饭的家伙要自己备,不占公家的便宜。她把东西装进布褡裢里,挎在肩上,锁好门。
她走的是内门那条白玉石阶,一级一级,数着上。真传峰在紫霄殿侧,比内门诸峰都高,晨雾还没散,山道两边的松树挂着露水,湿漉漉的,打湿了她的青布衫下摆。她没停。她上到剑坪的时候,天刚亮。
萧玉已经在练剑了。
剑坪很大,青石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台。萧玉一个人站在坪心,白衣,长剑,剑风一起,晨雾就被割成两半。他练的是真传峰的入门剑法,一共三十三路,他一路一路地练,不快不慢,每一剑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剑尖划过空气的声音,连响动都是一样的。
舒香在剑坪边上站住,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她第一回见萧玉,是在青溪渡口。那时候他还是个背着剑的少年,她说,瓮是我的。他替她查了案,翻了并勘的局,把她送上了招贤船。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仙门来的贵人,隔着一江水,看不清。
现在她站在他的剑坪边上,看着他练剑。
她没出声。两个人,一个练剑,一个抄谱,谁也不问谁什么——心照不宣,就这么处着。她绕到剑坪后面的抄经房,推开门,坐下来,铺纸研墨,开始抄剑谱。
这是掌教玄机子亲口定的差事。随侍听道,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每天上真传峰,看萧玉练剑,替真传峰抄录剑谱。全宗门都当她是攀上了高枝——一个外门杂役,一个中下之资,摇身一变成了真传峰的人,不是攀上高枝是什么。她在内门路上走,遇到的弟子都多看她两眼;杂役院的旧人见了她,也笑着喊她舒姑娘,笑得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心里清楚。
这话她听了一耳朵。真传峰的老仆们私下里说,这位舒姑娘好本事,上山不到一年,从外门杂役进了内门,如今又攀上真传首席的高枝;说掌教慈悲,抬举一个苦出身的孩子。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一个女子,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好。
她听见了,没放在心上。她在账房里对过太多账,知道这世上的嘴,比账本上的笔还难管。你越是辩解,越有人信那三分假的。她只管低头抄她的谱,抄得又快又好,抄得让执事挑不出错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差事真正的分量。
掌教把她放到萧玉身边,不是抬举她。这是一只眼睛——放在萧玉身边的一只眼睛;也是一条锁链——拴在她脚踝上的一条锁链。她在紫霄殿上见过那片海,海面上结着冰,她看不穿。玄机子把她圈进真传峰,是为了看着她,也是为了看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那桩旧案的答案。她想要知道,二十年前是谁从书吏房拿走了那样东西,是谁撕走了卷宗里那一页纸,是谁害死了她爹。
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
抄经房很静。屋子不大,一张案,一扇窗,窗下堆着半人高的剑谱卷册,都是历代真传弟子留下的抄本。她来之前,这些谱子已经积了好几年灰,执事懒得管,也没人愿意抄——剑谱这东西,抄错一个字都是罪过,抄得好了是应当,抄得不好是闯祸。
她倒觉得这份差事好。她抄了一辈子字,最不怕的就是抄。她铺纸研墨,把一卷卷谱子摊开,先数页数,再对行格,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她的字随她的人,方方正正,一笔一画,落纸生根。窗外是剑坪,剑风隔着窗纸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敲更。舒香铺开一卷剑谱,蘸墨,落笔。她抄了一辈子字,书吏出身,抄档抄账抄得又快又好,剑谱在她手里,一笔一画,干干净净,比原稿还整齐。
剑谱第三页有一处错字。
她抄到那里,停了一下笔。
那是个剑招名,笔画里多了一点。她看着那个多一点的字,没动。她拿不准——是真传峰的底本抄错了,还是这位萧师兄故意写错的,或者,是有人想看看她这个新来的会不会多嘴。
她合上剑谱,换了一卷新的,照原样抄。
第一天,萧玉没跟她说一句话。
她也没说。
第二天,萧玉练完剑,在她窗外的石台上放了一碟松子。第三天,石台上多了一碗粥,还温着。她没吃。她又放回去,第了四天,萧玉再放一碗,她再放回去。第五天,萧玉不放了。
阿铛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阿铛十三岁,是萧玉的剑童,专职背剑匣,兼职务是把公子的卷宗腔翻译成人话。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舒香不吃剑坪的东西,蹲在抄经房门口,抱着剑匣,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说:舒姑娘,公子的意思是,松子是山上的,粥是伙房的,都不脏。他不让你下山去赶早市,怕你饿着。
舒香说:我不饿。
阿铛说:可公子饿。公子练完剑就吃不下,你在这儿,他练得久。
舒香抬起头,看着阿铛。
阿铛被看得有点慌,挠了挠头: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舒香说:我知道。你回去告诉公子,剑谱第三页那处错字,是我抄的时候看差了,原稿没错。
阿铛张了张嘴,跑了。
当天下午,剑坪上就传出一句话,是阿铛替公子递的:剑谱第三页,确有错字,原稿在前任掌剑师兄手里就有,与舒姑娘无关。
舒香抄谱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抄。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每天寅时,她上真传峰;萧玉练剑,她抄谱;一上午,两个人说不了一句话。剑坪上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剑风、纸声、墨在砚台里化开的声音。偶尔风大,吹动窗纸,哗啦一声。
阿铛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声响。
今日阿铛替公子传一句:舒姑娘,公子的剑练到第七路的时候,气沉得不够,你抄谱的时候若看见第七路,不必按原稿改。
明日阿铛替舒姑娘递一句:劳烦公子,剑练到第十三路的时候,快了一线,稳一点更好。
阿铛跑来跑去,跑得满头汗。他传话有个毛病,爱添油加醋。公子让他传一句“剑谱第三页有错”,他到了抄经房门口,先咳嗽一声,学着公子的腔调,慢慢悠悠地说:舒姑娘,公子说了,那页谱子,不是你的错。原稿在上一任掌剑师兄手里,就错了。你只管照原稿抄,别委屈。
舒香问:这是公子原话?
阿铛说:大意如此。
第二天,他替舒姑娘递话,也递得颇为传神。他站在剑坪边上,抱着剑匣,冲公子喊:公子!舒姑娘说了,你第十三路那剑,快了半分,稳一点更好!萧玉练剑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
阿铛站了半天,又喊:公子,你要是不服气,你练好了给她看!
剑坪上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萧玉开口:知道了。
阿铛跑回抄经房,得意地跟舒香汇报:舒姑娘,公子的剑,下午准变样。他替两个人传话,传得兢兢业业,像替两家铺子递文书的老掌柜。日子久了,连他都品出味儿来了——
公子的剑,哪天练得特别好,那天准是舒姑娘夸过的。
这话是阿铛蹲在剑坪边上,跟真传峰养剑的老仆说的。他说:你瞧见没有,昨儿个我替舒姑娘递了一句,说公子的剑快了一线,稳一点更好。今儿个一早,公子练剑,那剑锋啊,稳得跟钉在石台上似的。老仆说:你这孩子,瞎琢磨。阿铛说:我琢磨得没错。我跟着公子六年了,公子什么时候这么练过剑?那天舒姑娘没夸,公子的剑就平平常常;那天舒姑娘夸了,公子的剑就跟换了个人练的似的。
老仆想了想,没说话。
日子久了,阿铛还真总结出一条规律——公子的剑好不好,全看舒姑娘夸没夸过。
这话传到舒香耳朵里的时候,她正研墨。她笑了一下,没接话。阿铛急了:舒姑娘,你别笑啊,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她说:对。你回去告诉公子,他今日的剑,练得极好。
阿铛转身就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舒姑娘,这话是你让我传的,还是你真心觉得好啊?
舒香说:我真心觉得。
阿铛噢了一声,跑了。
那天傍晚,舒香下山,路过剑坪,看见萧玉还在练剑。夕阳照在青石上,他的剑影拉得很长。他练的还是那三十三路,一招一式,慢得能看见每一寸剑锋走过的路。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她在偏院守心斋,气走周天。
筑基之后,她的气比从前厚实了许多。那一点鸡子大的白光沉在丹田,温温的,像揣了一颗小太阳。她想起批注上那行字——借来的,十倍还。她没有食言。这段时间,她夜里天天守着,白天抄谱,晚上行气,把借来的根基一寸一寸磨实。
她收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她坐在床上,没有立刻睡。
筑基之后,她的气比从前厚实了许多,守心斋的功课也做得更稳。她收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她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上,把白天的事,一样一样在脑子里盘。
掌教的话还在耳边:是个好孩子。往后,跟着玉儿多学学。
她学什么?学剑?她一个抄谱的,学什么剑。她学的是怎么在这座山上活下去,怎么在掌教的眼睛底下,把账盘清楚。
萧玉是个什么人,她这些天看下来,也看明白了几分。这个人剑心极正,话少,做事一板一眼。他不像掌教,也不像这山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她把剑谱第三页的错字原样呈上去,他就替她查了原稿,还清白。她让阿铛递一句“稳一点更好”,他第二天就练给她看。
这个人,心不脏。
她心里想。
可她也知道,萧玉是掌教的弟子,是玄机子一手带大的人。她不能信他。她连扫地翁的话都只能半信——这山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随便信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真传峰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道墙。
她明天还要上山。寅时,剑坪,抄经房。
掌教把她放在这里,是想看着她。可她心里清楚——随侍听道是一条锁链,锁着她;可它也是一座桥,桥的那头,是真传峰。
真传峰上有什么?
她这些天看下来,真传峰的规矩比外门严十倍。剑坪上练剑的弟子,见了她,客气是客气,客气里有疏远;藏剑阁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在掌剑长老手里;历代卷宗,都在峰顶的藏书房里,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她进不去那些地方。她现在能进去的,只有这间抄经房。可抄经房里的剑谱卷册,从这头堆到那头——这些谱子,有的是上百年前的老抄本,落款处盖着真传峰历代掌剑的印。她抄到老谱子的时候,会把落款处的印鉴形制,一笔一画,先认一遍,再落笔。
她心里有一本账。那本账上,记着藏经阁调卷记录上那枚道印的形制。她抄剑谱,认印鉴,两下一对,她总想着,哪天能对上一个她想要的。
有藏剑阁,有历代掌教的卷宗,有二十年前调卷的印鉴底册。她想要的答案,说不定就在这座峰的某间屋子里,锁着。
她闭上眼睛。
桥她先走着。走多久都行。反正她有的是耐心。她是个账房,账房最不怕的就是对账——一笔一笔来,总有一天,能对完。
寅时,鸡还没叫,她又上山了。
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干。她走得不快不慢,数着石阶。她走到剑坪的时候,天刚亮,萧玉已经站在坪心了,白衣,长剑,背对着她。
她没出声,绕到抄经房,推开门。
窗纸上,剑风一下一下,传进来。
她研墨。墨是昨夜的旧墨,砚台里化开,带着一股陈香。她摊开一卷新的剑谱,蘸墨,落笔。
剑坪上,萧玉的剑还在练。
她抄了这么久,已经能从他剑风的声音里,听出他练到第几路。今日的剑,稳。
稳得不像话。
她抄着谱,没抬头。可她知道,剑坪那边,有个人,练剑的时候,眼角一直在往这扇窗上飘。
她没点破。
她也不点破。她心里想,这山上,能有一个不脏的人,是件好事。哪怕他不能信,至少,剑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