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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废人三日》 舒香是被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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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香是被担架抬回杂役院的。
两个杂役院的兄弟,用一块门板,两根木棍,搭了一副简易担架。陶幺幺在旁边架着她的半边身子,她的腿搭在门板上,上半身歪着,靠在陶幺幺身上。她现在一身软。她是筑基了,可她也是三日废人。她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她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
山门口的执事弟子看见她这副样子,脸都白了。试炼第三。外门杂役院舒香。三甲。可这位三甲,是被担架抬出来的。
有人小声说:这是试炼还是赴死?
有人说:我就说嘛,一个杂役,走了狗屎运。
还有人说:试炼第三,被抬出来的,我看她这第三,是硬撑着拿的。
舒香一路听着。她现在一身软,可她耳朵好使。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去。她不在乎。她是账房出身,她知道人嘴两张皮。嘴长在别人身上,账在她自己心里。她现在只要躺三天。
舒香没理。她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陶幺幺身上,闭着眼,由他们抬。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现在不在乎。她只要躺三天。
担架从山门口抬到杂役院。一路上,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站着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看热闹。舒香一路被他们看过去,像看一头被抬回来的病兽。
到了杂役院,同屋的小姑娘扑过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舒姐姐!
没事。舒香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躺三天就好。
小姑娘把她扶到床上。陶幺幺帮着把她放平,给她盖好被子。舒香躺下,才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这一躺,就躺了三天。
她长这么大,没躺过这么久。她在青溪当书吏,抄账抄到半夜也不喊累;她在外门杂役院,寅时洒扫卯时抄经也不喊苦。她现在躺了三天。她躺得浑身骨头都锈了。可她知道她不能动。她一动,那点沉在丹田里的白光就会散。她得让它沉,让它稳,让它变成她自己的。
第一天,她起不来。
她连翻身都费劲。她想喝水,小姑娘给她端来。她想解手,小姑娘扶她去。她走得很慢,像个老太太。她走到门口,看见阳光,眯了一下眼。她这才发现,她从洞府出来,一路上都是被抬着的,她没看过一眼太阳。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让小姑娘扶着,晒了一会儿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她想,活着真好。她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她丹田那点白光亮着,可她引不动它。它像一块石头,沉在那里,她碰都碰不得。
陆元宝来看她。
小胖子拎着一包点心,推门进来,一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把点心往桌上一放,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舒姐姐!你受苦了!
舒香被他握着手,懒得抽。
陆元宝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舒姐姐,你都瘦了。你在秘境里吃了多少苦啊。我跟你说,我这几天觉都睡不着,我就惦记你——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在手心。一把灵石。他用另一只手,一颗一颗地数。
他数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舒香听着,他数的是:第三十两,第三十一两,第三十二两……他押了二十两,一赔二十,他赢了四百两。他现在数的是他赢来的钱。他一边抹泪,一边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一,二,三……
舒香睁开一只眼看他。
陆元宝数得认真。他数完了,把灵石收进布袋,塞回袖子里,又握住她的手:舒姐姐,你好好养着。外门的事,有我呢。
舒香睁开眼看他:陆元宝。
啊?
你卖了几份?
陆元宝的脸一下就白了。他张了张嘴,想抵赖。
舒香说:外门管事一份,药圃执事一份,内门那位长老门下一份。每份五两。你数了多少灵石,我听得见。
陆元宝僵在那里。他半天,嘿嘿笑了:舒姐姐,你这耳朵——
卖就卖。舒香说。我不怪你。你收钱办事,两清。只是下次,情报给我留一份底。我要知道你把我卖成什么样了。
陆元宝愣了半天,一抱拳:舒姐姐,你这个人——我陆元宝服了。
他说完,抹着眼泪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陶幺幺就从外面进来,撇着嘴:他数灵石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不是哭的,那是数钱数的。
舒香闭上眼。
她知道陆元宝转头会干什么。他会把舒姑娘秘境负伤、被担架抬回来的消息,卖给三个人。一个是外门管事,一个是药圃峰的执事,一个是内门候着的某个长老门下。每份情报五两银子。他含泪数灵石,他转头就卖情报。他就是这么个人。他收钱办事,两清。
她不在乎。她现在没力气管他。
第二天,她还是起不来。
扫地翁来看过她一次。老人背驼得像张弓,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在她案上放了两颗野果,比平时多一颗。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舒香叫住他:老翁。
扫地翁回头。
舒香说:我成了。
扫地翁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皱纹里,深不见底。他点了点头,说:知道。
他走了。舒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古井,又深了一层。
扫地翁知道她成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放了两颗野果,比平时多一颗。他知道她付了代价,他也知道她成了。他和老翁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话,是不说的?
陶幺幺寸步不离。
名义上,陶幺幺是来护法的。实际上,她是来当人形抱枕的。她搬了个小凳,坐在舒香床边,到了夜里,她就爬上舒香的床,蜷在她旁边,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尾巴绕着她的手腕。
舒香被她压得喘不过气。
陶幺幺,你下去。
不。陶幺幺闷声说,你现在是废人,我得看着你。你要是半夜死了,我都不知道。
我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账。
陶幺幺哼了一声,可她没动。她还是蜷在她旁边,像只大猫。她的耳朵贴在舒香肩膀上,一动一动。她的尾巴缠着舒香的手腕,温温的。
舒香被她缠得没办法。她现在一身软,她推不开。她只能由她缠。
她躺着,看着房顶。
陶幺幺的尾巴缠着她的手腕,温温的。陶幺幺的耳朵贴在她肩膀上,一动一动。她的呼吸吹在她脖子上,痒。舒香以前嫌她烦。现在她躺着不能动,她觉得这狐狸守着她,踏实。
她想起半年前在妖市,她花三百两买下这只狐狸。那时候陶幺幺是个难缠的债主,现在是个蜷在她旁边的抱枕。人和人(和狐狸)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她这三天,什么都不能做。她不能吐纳,她不能行气,她不能看书,她不能抄账。她只能躺着。她躺着想事。她想爹。她想洞府里那盏灯。她想萧玉替她挡的那一剑。她想魔宗执事说的那一句:我们还会再见。她想她手里那半页总纲,和魔宗手里那半页。她想她爹那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她想她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躺着想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感觉到了。
那是子时。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床上。她丹田那里,那点沉了三天的白光,动了一下。
不是她引的。是它自己动的。
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泡了三天,泡软了。它开始转了。它顺着她的经脉,慢慢走了一圈。它走过她的涌泉,走过她的三阴交,走过她的夹脊——她夹脊那里的淤堵,在破境时松了,现在通了。它走过她的后心,走过她的大椎,走到百会,又走下来,走回丹田。
它走了一圈。
她能感觉到它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的气是薄的,是散的,是像水一样的。现在她的气是厚的,是沉的,是像玉一样的。它在她经脉里走,不刮了,不撞了,它熟了。它认得她的经脉了。它不是外来的了。它是她的了。
她引了一下。
它应了。
那点白光在她丹田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颗心在跳。她这三天,第一次感觉到它是活的。它不是一块石头了。它是她的了。
她再引。它又应了。
她的气,回来了。
不是她强行引回来的。是它自己沉下来了,沉稳了,沉成她自己的了。批注里写的三日不能行气,到这一夜,满了。
她睁开眼。
她没有觉得强大。她没有觉得那种气贯全身的爽。她觉得踏实。像一间关了三天的屋子,今天开了门,风进来了,光进来了。她的气在她丹田里,稳稳的,像一口井。那是她的气了。不是借来的了。那股灵脉的余气,在她丹田里泡了三天,已经变成她自己的了。
她慢慢坐起来。
陶幺幺被她惊醒了,从她旁边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舒香说。好了。
陶幺幺愣了一下,凑近看她的眼睛:你好了?
好了。
陶幺幺嗷一嗓子,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你好了?!
舒香按住她:小声点。
陶幺幺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凑过来,用爪子摸了摸舒香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脉。她的眼睛慢慢亮了。
你真好了。陶幺说。你筑基了。
舒香点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她手背上那三个墨字,已经淡了。三天的汗,三天的躺,把炭笔写的字晕开了。她擦了一把,只剩下淡淡的印子:一,刀刮骨;二,三日废人;三,根基虚浮。
字淡了。
代价付清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腿还有点软,可她能站住了。她走到案前,坐下,摸出那卷《南华经》。她翻到她做批注的那一页。老翁的批注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她看了很久。
她提笔。
她在老翁批注的空白处,在最底下,写下她自己的第一行注脚。
她写:借来的,十倍还。
她写得很慢。她的字和老翁的不一样。老翁的字是瘦硬的,像刀刻的;她的字是端正的,像她抄的账。她写在老翁批注的最底下,像一个后来的人,在前人的注脚后面,添上自己的一句。她这一句,是给以后的自己看的。
七个字。
她写完,把笔搁下。她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老翁给她批注了三年。她现在开始写自己的批注了。她以后要走的路,要付的代价,要夯实的根基,要讨回来的账,她都自己写。她不再只是读批注的人了。她开始写批注了。
她吹熄了灯。
她想起老翁。老翁在青溪渡口撑船,瞎了半只眼,给她那卷《南华经》的时候,批注密密麻麻。她那时候以为老翁是个撑船的老人。后来她才知道,老翁四十年前从这座山上被赶出去,他带着半卷残经,一个人活到现在。
老翁写了三年批注给她。她现在开始写自己的批注了。
她要走的路,她要付的代价,她要讨回来的账,她都自己写。
窗外的月光还在。她坐在月光里,丹田里那点白光稳稳地悬着。她是筑基了。她是从炼气二层,借着一条将竭的灵脉,一个人,拼成筑基的。她付了代价。她付清了。
她靠在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三天。
她以后,十倍还。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她坐了一夜。她的气稳了,她的根扎下了。她从炼气二层到筑基,用了不到一年。她借了一条将竭的灵脉,她付了三重代价,她躺了三天。她成了。
她下床,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头的天,刚亮。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味,有露水的味,有早饭的味。她活下来了。她筑基了。她付了代价。她接下来,要十倍还。
借来的境界,她要一寸一寸,夯实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