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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念卷宗的仙长》 来的是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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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太上道宗真传弟子,姓萧,名玉。
名字是县衙师爷报出来的。头一日仙长进镇,全镇只当是“那位仙长”;第二日,师爷跑前跑后,一口一个“萧仙长”,半个时辰下来,全镇都知道来人的来头了。太上道宗——镇上没人听说过,可师爷说了,那是山上的大宗门,比府城那些道观高了不知多少。真传弟子,更了不得,听说整个宗门收徒弟都挑尖子,真传的就那么几个。
桃枝摊上,这个话题够讲三天。
有人问太上道宗在哪儿,跑腿的说听师爷讲过,在青州那边的山上,离青溪几百里。有人问萧仙长多大年纪,卖菜婶子说看着二十出头,眉眼比画上的人还清俊。张屠户哼一声:“清俊有啥用?能除祟才行。”
“太上道宗!”桃枝一边捞面一边比划,“听见没有,太上道宗!我原先还当是县衙从哪个观里请的野道士,合着是人家的真传弟子!”
“真传弟子咋了?”张屠户啃着骨头,“真传弟子还不是得查祟物?查得出来吗?”
“你别说,他还真查了。”跑腿的凑过来,“昨儿我看见他查案了——你们猜他怎么查?”
“怎么查?”
“不看现场!”跑腿的一拍大腿,“孙婶子没了,河边那一摊子湿脚印,他连看都没看!蹲在县衙门口,把李老爹的船契、孙婶子家的户籍,一摞卷宗抱在怀里,翻了一上午!”
“卷宗有啥好看的?”卖菜婶子不解,“人是在河边没的,他不看河,看纸?”
“谁知道呢。”跑腿的说,“反正县太爷都看傻了,师爷更是跟着转了一上午,腿都跑细了。”
人群哄笑。
舒香在灶台后头擦桌子,听着,没笑。
第二日,萧玉问案,桃枝的食摊又添了新谈资。
问案的地点设在县衙前院,搬了张公案,摆上茶。萧玉坐在案后,白衣衬着黑漆公案,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搭——活像哪个衙门里新来的师爷,还没学会摆官威。
问的是孙婶子的儿媳妇。
“妇人丧服几日?”萧玉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儿媳妇愣了:“啊?”
“令堂殁于河岸,从失蹤到寻获——不,尚未寻获。她身上穿戴,你可知晓?”
儿媳妇更懵了:“仙长问这个做什么?”
“答。”
儿媳妇结结巴巴:“穿……穿的靛蓝夹袄,青布裤子。”
“裤脚呢?”
“裤脚……”儿媳妇想了想,“洗衣服嘛,挽起来了,挽了两折。”
“两折。”萧玉点头,提笔记下,又问,“令堂平日洗衣,几时出门?”
“天不亮,鸡叫头遍。”
“鸡叫头遍,约是寅时三刻。”萧玉又记下一笔,“河边洗衣处,距水面几尺?”
“这我哪知道……也就一臂远吧?蹲下正好够着水。”
“一臂。”萧玉记下,想了想,“你婆婆身量几何?”
“中等,比我矮半个头。”
“矮半个头。”萧玉的笔顿了一下,又写了几个字。
儿媳妇答完,晕晕乎乎地走了,出了县衙大门还在嘀咕:“这仙长……问的都是什么呀?”
萧玉又传了更夫。
“祟物初犯那夜,你敲了几更?”
“回仙长,照例,一更一道。”
“一更一道。”萧玉记下,又问,“那夜可有异样?”
“异样?”更夫想了想,“河湾那边,狗叫得凶。可那阵子天天叫,不算异样。”
“狗叫,几更?”
“……戌时前后吧?”
“戌时前后。”萧玉又记一笔,“几刻?”
“这、这哪记得住!”
“想。”
更夫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约莫三刻。”
萧玉点点头,笔一放,整个县衙前院都松了口气。张屠户小声嘀咕:“狗叫几更他都要问!县太爷怕是请了个师爷来查账!”
末了,萧玉还让人把李老爹船契上的字念了一遍——“青溪渡船一只,长七尺三寸,旧桐油三道”——念完,自己又抄了一份。张屠户彻底服了:“得,咱们县衙,白养了一堆师爷。”
围观的百姓也直嘀咕。张屠户撇嘴:“裤脚卷两折?这关祟物什么事?”剃头匠接嘴:“我看这仙长,八成是书读多了,读傻了。”卖菜婶子摇头:“仙长莫不是个书呆子?”
桃枝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回来学给舒香听,学得惟妙惟肖——萧玉问一句,她掐着嗓子学一句,学完自己先笑岔了气:“裤脚卷了几折!哈哈哈哈!你听听,这是仙长问的话吗?这是衙门师爷附体了!”
“还有那个更夫,”桃枝学上瘾了,拍着大腿,“人家说记不清了,你猜他怎么着?一个字——‘想’!把人家更夫憋得脸通红,愣是挤出一句‘约莫三刻’!笑死我了!县太爷在旁边,脸都绿了!”
舒香听着,手里的碗慢下来:“他问狗叫,是几更?”
“戌时前后,约莫三刻。”桃枝随口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舒香把碗码好,心里却记下了:更夫说狗叫是戌时三刻——和她拼出来的时辰,对上了。
舒香没笑。
她听着桃枝学舌,手里的碗慢慢放下来。
裤脚两折。
她心里过了一遍:洗衣裳,裤脚挽两折,蹲在青石板上,离水一臂。挽两折,说明水没过脚踝一寸半——那处青石板离水面,恰好是一臂,蹲下去,水到小腿。孙婶子身高五尺,蹲着比站着矮三尺,水到小腿……她心里画出一幅图:一个妇人,蹲在河岸青石上,裤脚挽两折,水淹到小腿。
萧玉问的不是裤脚。他问的是:人站在哪儿,水到哪儿。
他在量河岸的地势。
她又把他的话一句一句拼起来:寅时三刻出门,天不亮,河边没人;身量五尺,蹲下三尺,水淹小腿——那处的河岸,水深齐腰。这些凑在一起,画出来的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的位置,在什么时辰,水到了什么地方。
他排的不是人,是祟物出来的路。
祟物从水里出来,要先经过那个位置;那个时辰,那个位置有人;那个位置的水位,决定了祟物是怎么动手的——是把人拖下去,还是从水里扑出来。
她心里那幅图一点点补全:孙婶子寅时三刻到河边,蹲下,裤脚两折,水淹小腿。戌时三刻,李老爹的船在河湾。祟物两回出来,都是同一个时辰——戌时前后。它出来的位置,一处在渡口,一处在洗衣的青石岸。萧玉问时辰,问方位,问身量,问水位,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祟物从哪儿出来,出来时那儿站着谁。
他在排的,不只是祟物的路线。他在排祟物出来找谁。
舒香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
全镇人当萧玉是书呆子,问他裤脚卷了几折。
只有她看懂了——他问的每一句,都钉在时辰和方位上。
他在排祟物的路线。
第三日,舒香去了渡口。
她不是去查案的。她是想去河边,学着萧玉的法子,自己量一量那处河岸。她心里已经画了一幅图,可图上缺一样东西:水位。她想知道,这个季节的河,戌时三刻,水到哪儿。
渡口空着。李老爹的船还在河湾里,船头歪着,像一只没了生气的老龟。她蹲在岸边,正要量水深,身后有人开口了。
“戌时三刻,是你上的船。”
她攥了攥手里的树枝,没回头。
“七日前那个雾夜。”那人的声音清清朗朗,像在念条文,“渡口,一条破船,船头一个瞎眼老翁。你上了船,过了河,又回来了。”
舒香慢慢转过身。
萧玉站在渡口老柳树下,白衣,负剑,晨光落在他肩上。他肩上沾着一点露水,衣摆也有湿痕——像是站了许久。他看着她,眼神平平静静,像在核对一宗案卷:“你上船,是戌时三刻。”
她心里一紧,面上没显,笑了一下:“仙长认错人了。我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上什么船?”
“那夜河上有雾,船去船回,水面上有三道痕。”萧玉说,“一道是瞎眼老翁的篙,两道是你下船、上船的步子。我量过,你的步幅,和那两道痕对得上。”
舒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仙长连步幅都量?”
“查案嘛。”萧玉说,“跟念卷宗一样,一字一句,都要对上。”
“那我上船,犯了哪条王法?”
“不犯。”萧玉看着她,“戌时三刻。这个时辰,祟物出来。你偏偏在这个时辰上船——我问你,你是碰巧,还是知道什么?”
渡口的风停了。
舒香和他对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一点不露:“我要是说碰巧,仙长信吗?”
萧玉没答。他看了她半晌,开口说:“你看了李老爹的船两回。一回是它刚被发现那夜,一回是昨夜。你蹲在船边,看了很久。”
“船篙断得齐整。”舒香说,“像叫人拿刀砍的。我蹲在那儿,就是看那个断口。”
“断口我看过。”萧玉说,“横截面平,无毛刺,一刀下去,连木刺都没留。”
“那祟物,也使得动刀?”
萧玉看了她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却说:“祟物不吃铁。”
渡口的风又停了。
她攥了攥袖子里的手指——他也在看断口。他也在想:祟物不会砍船篙,砍船篙的是人。
她心里一沉——他连这个都知道。
“仙长盯了我很久?”
“你蹲在船边的姿势,”萧玉说,“和孙婶子的儿媳妇蹲在河边洗衣裳的姿势,是一样的。你也在量水。”
舒香没话说了。
她原以为自己藏在人群里,谁也没注意。可这个仙长,把她七日的行踪,一条一条,记成了卷宗,连她蹲着的姿势都记下了。
“仙长。”她开口,声音稳当,“你想问什么?”
萧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我想知道,你上船那夜,在船上看见了什么。”
舒香心里转得飞快。她不能说老翁给了她书——那是爹的东西,藏好它,别叫人知道。可她也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个人。
“雾太大。”她说,“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我不问。”萧玉说。他顿了一下,又说,“祟物是有人养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显:“仙长怎么知道?”
“它两回出来,都卡在同一个时辰,同一个方位。”萧玉说,“野生的祟物,没有这么守规矩。养它的人,拿它当眼线,当刀。”
“那它出来找谁?”
“这正是我要查的。”萧玉看着她,“所以我想知道,你在船上,看见了什么。”
“我说了,雾太大。”
萧玉没再追问。他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你看见了什么,我不问。我只提醒你一句:戌时三刻,祟物出来。你在那个时辰上过船,往后,少在那个时辰出门。”
说完,他转身要走。
“仙长!”舒香在他身后开口。
萧玉站住了,没回头。
舒香站在渡口,江风灌进袖口。她看着他白衣的背影,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三遍,还是问了出来:
“敢问世间,是否有仙?”
风停了。
萧玉执剑的手,顿了顿。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在剑柄上停了一瞬。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像一页翻到一半的卷宗,被一只手按住。她看见他垂着眼,睫毛轻轻一颤,颤了一下,又定住。
这个失态,只有半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朗朗,答非所问:
“戌时之后,不要出门。”
他走了,白衣没入晨雾,渡口只剩下风。
舒香站在原地,那句话还悬在风里:是否有仙?
她问的是他。他明明就是仙——太上道宗真传弟子,白衣负剑,踏雾而来。可她一问,他竟答不上来。
他答不上来。
她想起老翁的话:别信穿道袍的。又想起爹批注里那句: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
一个真传弟子,被一句“是否有仙”问得失态。
那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她站在渡口,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戌时之后,不要出门。
戌时三刻,祟物出来。他知道,她也知道。他让她别在那个时辰出门——是在护她,还是在试她?
她摸不清。可她记得他问她时那一眼:像核对卷宗,又不像。
不管他是不是仙,有件事她确定了:他也在查那根藤。藤的那头,是温家别院,是河上游那点灯火。
她走回家,闩好门,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卷经,翻开,又看了一遍“看不通的,先看别人怎么死”。
明天,她想去上游看看。白天去,避开戌时。她倒要看看,温家别院的后码头,到底卸过什么。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那卷经压在床板底下,贴身的荷包里,是爹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