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52章《外门第一顿饱饭》 改制落地第 ...

  •   改制落地第三天,杂役院吃上了多年来第一顿足月的饱饭。

      月例直发的告示,是初一贴在外门影壁上的。杂役院的米粮,头一回不经管事的手,由账房按名册直发到人。发米那日,全院的人都排着队,一个一个从账房窗口接过那一份份足斤足两的口粮,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手,抖。

      排在队伍末尾的老伙计,接过米袋,掂了又掂,回头问账房的执事:“这……是不是发多了?”

      执事头也没抬:“名册上记多少,就发多少。往后的米,一粒都不会少。”

      老伙计抱着米袋,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道谢,声音都在打颤。

      这声“多吗”,杂役院的人,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问过了。

      伙房当晚就加了菜。

      一锅炖了足足两个时辰的肉,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油花,香气从伙房一路飘到院门口,把半山的人都引来了。

      锅里的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连骨头缝里都是香味。

      搁在从前,这锅肉,是过年都未必见得到的。

      杂役院的人端着碗,排着队,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老孙头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肉,半天没动。杂役院的伙夫老孙头抄着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肉,半天没动。

      “老孙头,你倒是盛啊!”有人喊。

      老孙头回过神,抹了把眼睛,骂骂咧咧:“催什么催!老子在数人头!”

      他数了整整三遍。

      头一回数,他怕少一个人吃不上。

      第二回数,他怕多一个人不够分。

      第三回数,他数着数着,鼻子一酸,把勺往锅里一插,扭头进了灶房,好半天才出来,眼眶红红的,说锅里炖的肉,是山下新买的三斤五花。

      “三斤五花啊……”有人小声说,“往年这时候,咱们连猪油渣都见不着。”

      “那是往年。”老孙头说,“今年,吃!”

      满院的碗,端了起来。

      那晚的杂役院,是从未有过的热闹。灯火通明,碗筷叮当,连平日里闷头吃饭不说话的人,都咧着嘴,一碗饭添了又添。

      舒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没有急着喝。

      她看着满院的人,看着那一张张被灯火照亮的、带着油光的脸,想起三个月前,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辰,满院的人埋着头,就着咸菜,喝那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一碗肉汤的差别。

      说大,也不大。

      说小,也不小。

      正闹着,院门口挤进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陆元宝。

      他一手拎着一壶酒,一手举着一把破蒲扇,红光满面,进门就吆喝:“诸位!诸位!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发月例的日子!”满院的人笑。

      “错!”陆元宝把蒲扇一拍,“是咱们杂役院扬眉吐气的日子!”

      他这一嗓子,把全院的人都逗笑了。

      按说他陆元宝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走到哪儿都不忘搂钱。可这一晚,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大嗓门一开:“今儿个我陆元宝不收钱!白讲!给全院的老少爷们儿,讲一讲咱们舒姐姐,单枪匹马,掀翻执法堂!”

      满院哄然叫好。

      有人起哄:“你讲得了吗?别讲到一半卡壳!”

      “卡壳?”陆元宝瞪眼,“我陆元宝在外门混了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儿个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说书先生!”

      他把蒲扇一摇,清了清嗓子,开讲。

      “话说那勘合堂上——”陆元宝一拍桌子,“裴无咎,执法堂长老,执掌外门二十三年,门下党羽遍布三堂,那是何等的威风!他往堂上一站,满堂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可咱们舒姐姐呢?”他话锋一转,“站在堂下,青布衫,扫帚柄都没带一根,就那么往那儿一站——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满院的人伸长了脖子。

      “眼睛都不带眨的!”陆元宝说得唾沫横飞,“裴无咎搬出门规第九条,要治她个以下犯上!满堂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舒姐姐呢?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纸——你们知道那是啥?”

      “是条陈!”有人抢答。

      “是条陈!”陆元宝一拍大腿,“外门改制条陈!账房公开!月例直发!罚没入册!三条,条条打在裴无咎的七寸上!他驳一条,就是认一条!他一个字都驳不了!”

      “好!”满院叫好。

      “然后呢?”有人催。

      “然后?”陆元宝把蒲扇一挥,“律堂长老当场拍板!裴无咎,闭门思过三年!他门下那些党羽,尽数贬斥,逐出外门!那叫一个——痛快!”

      满院的喝彩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还有呢!”陆元宝越讲越来劲,“你们知道那罚没账上有多少东西?我数给你们听啊——罚没库里,光是那三品丹药,就有八百七十三瓶!符器,一千二百六十五件!灵植,两千零四株!”

      他报数目报得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像那些东西,都是他亲眼一件一件点过的。

      满院的人听得眼睛发直。

      有人咂舌:“乖乖,这得是多少钱?”

      “钱?”陆元宝把蒲扇一摇,“这些,以前是执法堂的私库!现在,是咱们外门明账上的东西了!往后谁再想从罚没库里摸一件出去,先问问账房答不答应!”

      他报完这一串数目,得意地一摇蒲扇,等着满院惊叹。

      满院确实惊叹了。

      可惊叹的不是数目,是舒香。

      “陆元宝。”舒香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开口,“罚没账上,三品丹药是八百七十三瓶,没错。符器一千二百六十五件,也没错。可灵植,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是一千九百三十七株。”

      “两千零四”这个数目,她记得,是执法堂门下执事私炉里烧掉的那一批。

      陆元宝一愣:“啊?”

      “你记岔了。”舒香说。

      满院静了一瞬。

      随即,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陆元宝,你连账都记不齐,还敢说书!”

      “八百文的生意,八百文的记性!”

      “罚没入册了,你这眼瞎的病,不是治好了吗?怎么算术还没好?”

      陆元宝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狡辩:“那、那是我讲得兴起,数目略略夸大,这叫艺术的加工!你们懂什么!”

      “艺术个屁!”老孙头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算术没学好!”

      “那、那我重讲!”陆元宝把蒲扇一挥,“我重讲一遍!这回保证一个字不差!”

      “你先把数目背下来再说吧!”满院的人笑。

      陆元宝灰溜溜地败下阵来,又不肯认输,把酒壶往桌上一墩:“行!我讲不了书,我陪你们喝酒!这壶酒,算我陆元宝给咱们杂役院贺喜的,不收钱!”

      “你哪来的钱买酒?”有人问。

      “咳!”陆元宝大手一挥,“罚没入册之前倒腾的存货,最后一批,喝完就没了!往后我陆元宝,只做正经买卖!”

      满院又笑。

      舒香也笑了。

      她捧着那碗肉汤,看满院的人笑作一团,看陆元宝被围着灌酒,看老孙头把最后一块肉,偷偷塞给一个瘦小的孩子。

      那孩子捧着肉,舍不得吃,看了又看,最后掰了一半,塞进旁边一个小姑娘的碗里。

      小姑娘愣了一下,又掰回一半给他。

      一块肉,在两只碗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舒香看着,把碗里的汤,慢慢喝完了。

      她心里想,这座山,好像暖和了一点。

      热闹散尽,已经是后半夜。

      杂役院的人各自回屋,陆元宝被灌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嘟囔着“我重讲”“我重讲”,被两个人架着送走了。

      舒香收拾碗筷,正要回屋,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舒姐姐。”

      她回头。

      是同屋的小姑娘,小满。

      小满十五岁,瘦瘦小小的,从前月例被扣到只剩一半,她气哭过好几回。今晚她捧着一碗肉汤,站在月光下,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舒姐姐……这碗肉汤,给你喝。”

      “我吃过了。”舒香说。

      “不是那个意思!”小满急了,“我是说……我、我想跟你学认字!”

      舒香愣了一下。

      “我、我知道我不配。”小满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想……想认两个字。往后账房发月例,我想自己看得懂,不用再听别人念……”

      她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从前月例被扣了一半,我都不敢问,因为我连账都看不懂,问了也不知道对不对。现在……现在我想学。”

      舒香看着她。

      月光下,小满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想起桃枝。

      想起青溪的食摊,想起食摊米缸底下,那一沓翻毛了边的旧课本。

      想起桃枝当年也想考女科,家里只供得起一份束脩,让给了弟弟。

      想起她教桃枝认字的那段日子——每晚收了摊,两人就着灶膛的余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桃枝认字认得慢,可从不喊停,学到“数钱比数数快”的时候,还冲她笑。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隔着万水千山,她不知道桃枝现在好不好。

      可她知道,那个想认字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这样的人。

      想起青溪食摊的米缸底下,那一沓翻毛了边的旧课本。想起桃枝当年也想考女科,家里只供得起一份束脩,让给了弟弟。想起她教桃枝认字的时候,桃枝也是这样,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得满头是汗,却怎么也不肯停。

      一个在青溪,一个在山上。

      隔着万水千山,是一样的人。

      一样想认字的人。

      舒香伸手,接过那碗肉汤,喝了一口。

      “明天收工后,来我屋里。”她说,“我从百家姓教你。”

      小满的眼睛,亮得发光。

      “往后你认得字了,账房发多少,你自己数得清,谁也糊弄不了你。”舒香又说。

      小满使劲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真的?”

      “真的。”

      小满一蹦三尺高,碗都差点摔了,又赶紧接住,抱着碗跑回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她喊:“舒姐姐!我、我一定好好学!”

      舒香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块软软的地方,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从此,杂役院的灯,每晚多亮了半个时辰。

      舒香屋里那张旧木桌,成了半个学堂。

      头一夜,来的是小满。

      第二夜,小满带来了同屋的另一个姑娘。

      第三夜,又多了两个。

      半个月后,屋里挤了七八个脑袋,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搬来一条长凳,有人拿来一块旧木板,有人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笔头,蘸着水,在木板上写。

      舒香把百家姓写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屋里没有书桌,就用膝盖当桌子;没有墨,就用锅灰兑水;没有纸,木板擦了再写。

      可没有人嫌苦。

      学的人,眼睛都亮着。

      “人,就是一撇一捺,顶天立地。”

      “家,就是屋檐底下,有一头猪,那是过日子。”

      “安,就是屋檐底下,有一个女子。女子在屋檐底下,才叫安。”

      满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学着学着,哭着,说活了二十年,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舒香教得很慢。

      一个字,讲三遍,让她们跟着写三遍。写得不好的,她不骂,只把着她们的手,一笔一划,重新来。

      她教得耐心,像当年教桃枝一样。

      舒香没有说话。

      她教得更仔细了。

      这一晚,她教到“福”字,正要讲解,抬眼间,觉得门口有人。

      她抬眼。

      门外,扫地翁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不知站了多久。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屋里的读书声,然后转身,走了。

      舒香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颗野果。

      红红的,圆圆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舒香捡起那两颗野果,握在手心,站了很久。

      扫地翁的野果,她收过很多回。

      从前,隔三差五,一颗。

      今儿个,两颗。

      比平日,多一颗。

      她心里想,那个从来不说一句话的老人,其实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看见了。

      他把那颗多出来的野果,放在她门口,像是对她说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舒香把野果收进怀里,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灯,还亮着。

      这一夜,杂役院的灯,比往常,又亮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52章《外门第一顿饱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