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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杂役院》 杂役院的日 ...

  •   杂役院的日子,是按钟点过的。

      寅时洒扫,卯时抄经,午时舂米,戌时熄灯。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像是偷来的。

      院里的杂役不多,统共二十来号人,有抄经的、扫地的、看门的、烧火的。这些人大多跟舒香一样,是被招贤令捞上来的边角料——灵光亮得不够看,又舍不得下山,就在山上混口饭吃。

      日子苦,可也简单。

      寅时的梆子一响,通铺上的人就都醒了,摸黑穿衣,谁也不说话。舒香起得最早,她习惯了。

      在青溪的时候,她比这起得还早。

      舒香上手极快。

      洒扫不用说,她在青溪县衙扫了多年的档房;舂米也不难,她从小干惯农活;最让她省心的,是卯时的抄经。

      抄经这活儿,执事只要求字迹端正、不出错字。舒香抄了半辈子文书——从青溪县学的誊录房,抄到府衙的并勘案卷——她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把一页纸抄得又快又干净。

      头一天,她抄了三卷。

      执事翻了翻,没说话。

      第二天,她抄了三卷半。

      执事又翻了翻,还是没说话。

      第三天,她照旧抄三卷半,故意把一页写错一个笔画,又涂改了一处,让卷面不那么齐整。

      执事看了,这回开口了:“还行。就照这个来。”

      舒香应了一声:“是。”

      她心里清楚:抄太快,是出头的椽子;抄太慢,是偷懒的蠢货。刚刚好,才是不被注意的那个。

      这份火候,她练了很多年。

      当年在青溪县衙,她一个女子混在书吏堆里,靠的就是这一手——比谁都能干,又比谁都不显眼。抄档抄到火候上,上官想不起她,同僚不防着她,她才有工夫去做那些真正要紧的事。

      如今在太上道宗,也一样。

      抄经的事定了下来,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她自己的。

      她每天抄完经,借着擦架子的工夫,在一楼旧档里翻捡。七天下来,她已经把那一排道门文册的目录记了个八九成,只差最里头那几卷,架子太高,够不着。

      她搬了把梯子来。

      梯子还没架稳,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把梯子扶住了。

      “慢点。”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舒香回头。

      是藏书楼里的另一个杂役,一个扫地的老翁。

      这老翁姓什么,没人知道。杂役院的人都叫他扫地翁,说他在这楼里扫了四十年地,比他年纪还大的人都得叫他一声翁。

      他确实老。

      背驼得像张弓,走路慢吞吞的,扫把比他的身子还长一截。见谁都笑,笑的时候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像一颗晒干了的山核桃。

      “谢翁。”舒香说,“我够那卷书。”

      “哪卷?”

      “最里头那卷,落灰最厚的那卷。”

      扫地翁眯着眼看了看,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扫地去了。

      舒香架好梯子,爬上去,把最里头那卷书取了下来。灰扑了她一脸,她咳了两声,低头看封皮。

      《清源司乙未年核验文册》。

      她把书名记在心里,又原样放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

      寅时洒扫,卯时抄经,午时舂米,戌时熄灯。舒香在杂役院里,安静得像一粒灰。

      唯一让她心里打鼓的,是扫地翁。

      她头一回认真看他,是某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她端着水盆去井边打水,看见扫地翁已经起来了,正弯着腰扫院子。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她端着盆,站着看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她心里咯噔一下。

      观复里,扫地翁的气——她看不太清。

      不是看不清,是太清了。清得像一口古井,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纹,底下有多深,她探不到底。

      她见过的气,多多少少都有个形:普通人的气是散的,修士的气是有路的,妖的气是杂的。可扫地翁的气,不像任何一种。

      像没有。

      像一口井,井口对着天,天光落进去,就没了。

      她端着水盆,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扫地翁扫到跟前,冲她笑了笑:“站着发什么呆?水凉。”

      她回过神:“……嗯,水凉。”

      她把盆浸进井里,打了水,端回屋去。这一整天,她都没敢再往扫地翁那边多看一眼。

      晚上,她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不明白。

      一个扫了四十年地的老翁,气怎么会是那样的?

      她想起青溪渡口那个瞎了半只眼的老翁,想起他递给她《南华经》时说的话。老翁说,书守好,命守住,别信穿道袍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想:太上道宗的地界上,藏着一个她看不透的人——这到底,是福是祸?

      第二天,她照旧起早。

      扫地翁还是在她之前就起了,弯着腰扫院子。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扫把。

      “翁,您歇会儿。这半院子,我来。”

      扫地翁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推辞,把扫把递给她,慢悠悠地坐到台阶上去了。

      她埋着头,把那半院子扫完。

      打那以后,她每天扫地,都顺手把扫地翁那份重活揽一半。也不多话,就默默干。

      扫地翁也不道谢。

      他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个青布衫的女子,笑呵呵的,像在看一棵慢慢长大的树。

      有一回,她抄经抄得晚了,掌了灯还在抄。

      扫地翁路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也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抄经的案上,多了一颗野果。

      山里摘的,青红相间,还带着露水,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她昨晚抄经的位置。

      她拿起那颗野果,看了一会儿,没舍得吃,揣进怀里,收进了贴身的荷包边上。

      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她的案上就会多一颗野果。

      有时是山枣,有时是野栗,有时是不知名的红果子。都不大,但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挑过的。

      她也没道谢。

      只是第二天扫地的时候,把老翁那份重活,又悄悄多揽了一点。

      有回她扫地,扫到西墙根,见墙角堆着几块朽木,是前两天刮风从山上滚下来的,挡了路。她放下扫把,弯腰去搬。

      木头上爬着几根刺藤,她一不留神,手心被扎了一下。

      她没吭声,把木块搬到墙角码好,回去洗手时才发现,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渗着血珠。

      她随手缠了条布条,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案上除了野果,还多了一小把捣烂的草药,青绿青绿的,搁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

      她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晚那点小伤,她都快忘了。

      她没问是谁放的。

      只是那天扫地的时候,她多看了扫地翁一眼——他还是那样,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草药收好,揣进怀里,贴着手心那点伤放着。

      凉丝丝的,很舒服。

      这件事,陆元宝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

      这日傍晚,他颠颠地跑进藏书楼院子,一脸神秘:“姐姐!我打听到一个大情报!”

      “什么情报?”

      “你猜,扫地翁是谁?”

      舒香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是谁?”

      “这我可不能白说!”陆元宝搓着手指头,嘿嘿一笑,“老规矩,五文钱!”

      舒香看了他一眼,把扫把往地上一立:“你说。”

      “姐姐!你这可不厚道!”

      “我这叫白嫖。”舒香说,“你上回在我这儿存了八百文的信誉,这一条,从里面扣。”

      陆元宝的脸一下子垮了:“姐姐!信誉是信誉,生意是生意!你不能混着来!”

      “哦?”舒香说,“那你说说,信誉和生意,怎么个不混法?”

      “信誉是我欠你的,生意是你买我的,两码事!”

      “那好。”舒香点点头,“这条情报,我不买。你收着,等哪天有人买了,再告诉我。”

      陆元宝张了张嘴,又合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吧。就当是信誉附赠的,我说给你听。”

      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我听柴房的赵婶子说,扫地翁四十年前进山的时候,是背着一口棺材进来的。棺材里头是谁,没人知道。打那以后,他就在这藏书楼扫了四十年地,谁也没见他出过山。”

      “背着一口棺材进来的?”

      “对!赵婶子说,当年接他上山的执事都换了好几茬了,就他还在。你说,这人奇不奇怪?”

      舒香没说话,把扫把拎起来,继续扫地。

      “姐姐?”陆元宝凑过来,“你不好奇啊?”

      “好奇。”舒香说,“但五文钱的情报,大概也就值这么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把那句话记下了:

      背着一口棺材进山,扫了四十年地,谁也没见他出过山。

      一个这样的人,气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她想起青溪渡口那个瞎了半只眼的老翁——也是一个人,一撑船就是几十年,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守在渡口。

      山上山下,怎么尽是些守着一件事不肯走的人。

      “嘿!”

      陆元宝被她噎得没脾气,气哼哼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姐姐!下回有更好的情报,我第一个卖给你!不收信誉的!”

      舒香没回头,应了一声:“行。”

      陆元宝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院门探进半个脑袋:“姐姐,那五文钱……真扣了?”

      “扣了。”

      “……那我的信誉还剩多少?”

      “七百九十五文。”

      陆元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肉痛:“那不成!我这情报是实打实的!赵婶子亲口说的!你得给我补回来!”

      “行。”舒香说,“你把扫地翁那口棺材的来历查清楚,我再给你加回去。”

      陆元宝眼睛一亮:“这活儿我能接!加多少?”

      “五文。”

      “……姐姐,你这也太抠了!”

      “嫌少?”舒香扫着地,头也不抬,“那我自己查。”

      “别别别!”陆元宝赶紧摆手,“五文就五文!这活儿我接了!您等着!”

      他颠颠地跑了,跑到竹林边,还回头喊了一句:“姐姐!我办事,你放心!”

      她扫完地,回到案前,看见案上又放着一颗野果。

      山里摘的,青红相间,擦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那颗野果,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舍得吃,照旧收进怀里。

      贴身的荷包边上,已经攒了七八颗果子了。有的已经蔫了,她也不丢,用帕子包好,压在箱底。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许是那些果子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挑过的。

      许是这山上,有人惦记着她。

      扫地翁背着一口棺材进山,在藏书楼扫了四十年地,见谁都笑,气像一口古井。

      她看不透他。

      可她知道,一个隔三差五往她案上放野果的人,不管是谁,都没有坏心。

      她坐下来,借着窗外的天光,继续抄经。

      抄到一半,她想起一件事,笔尖顿住了。

      扫地翁说过,他帮她扶梯子的时候,说的是“慢点”。

      四十年的老翁,腿脚都不利索了,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她放下笔,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扫地翁正弯着腰,一下,一下,一下,扫着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那口古井,那夜潜流,那日快得不该有的脚步——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事,却一个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先不想。

      这是她当书吏多年养成的毛病:手里没证据的事,先搁着,等线头自己浮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抄经。

      墨是新的,纸是旧的。

      窗外,扫地翁扫到院子那头,停下来,直起腰,朝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又弯下腰,继续扫。

      舒香没抬头,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也没抬头。

      这一老一少,隔着半扇窗子,一个扫地,一个抄经,谁也没说话。

      像是山里的两棵老树,各长各的,却把根,悄悄扎到了同一片土里。

      这一日,杂役院的日子照旧。

      寅时洒扫,卯时抄经,午时舂米,戌时熄灯。

      案上,又多了半颗青红的野果。

      另一半,被咬了一口,搁在窗台上。

      她拿起那半颗果子,就着天光,慢慢吃了。

      甜的。

      这山上,有人惦记着她。

      管他是谁呢。

      她放下果核,把案上的经卷拢了拢,等着明早的梆子。

      山里的日子,长着呢。

      足够她把这楼里的书,一本一本翻完,也足够她把扫地翁那口井,一点点看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杂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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