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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笼中白狐》 第二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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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妖市。
铜片五个钱买下了,来历却一个字没问出来。她把那半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宿,纹路安安静静,再不亮——可昨夜里它跟着她心跳那几下,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做梦。
她不甘心。
铜片是掮客收来的,收的时候是什么样、从谁手里收的、还有没有另一半,这些答案都在掮客肚子里。她揣着三百两——这些日子陆怀给的赏钱、县学补的俸、桃枝托骡队捎来的碎银子,她都攒着没动——打算从掮客嘴里把铜片的来历买出来。
妖市的规矩,不问来路,可那是问货的来路。她要问的,是铜片从哪个摊子收的、经谁的手,这条不算来路,算门路。
三百两,够她在妖市上买一个老老实实的答案。
她攥紧钱袋,进了牌坊。
她进了牌坊,熟门熟路拐到第三条巷子。掮客还在,摊子还是那堆破铜烂铁。她蹲下来,正要开口问铜片,目光却越过摊子,落在摊子后头。
那排笼子,昨夜里没有。
一排六个笼子,靠墙摆着,大小不一,有的空着,有的罩着布。前五个笼子里关的什么她没细看,她的眼睛,被最里头那个笼子勾住了。
那里面蹲着一只白狐。
通身雪白,没一根杂毛,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青灯笼下泛着银光,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右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缺口的毛茬还是新的。它蹲在笼子一角,两只前爪并着,脑袋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像兽,倒像个赌气的人。
一个在生气的人,用一双眼珠子,冷冷地、傲傲地瞧着你。
她昨儿个逛遍了三条巷子,见过灰毛老狐,见过绿眼睛的丹药贩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货”,没有一只有这眼神。
这不是货的眼神。
这是“人”的眼神。
一个在生气的人,用一双眼珠子,冷冷地、傲傲地瞧着你。
舒香蹲在摊子前,跟那白狐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白狐开口了,声音又娇又横,是姑娘家的嗓子,“要买买,不买滚!”
舒香:“……”
她活这么大,头一回被一只狐狸骂。
掮客在旁边嗑着瓜子,接话:“姑娘好眼光,这是青丘来的货。昨儿夜里新到的,三百两。”
“青丘来的货?”舒香盯着那白狐,“你管它叫货?”
“妖市上的东西,都叫货。”掮客说,“会说话的货,贵一点。三百两,一个子儿不少。”
舒香看了看那白狐,又看了看掮客,心里头那杆秤拨了一下:她不该多事。
她这个人,规矩是有的:不欠人情,不管闲事。
这规矩是苟出来的。父亲死后,她一个孤女,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靠的就是不多看、不多问、不多管。看热闹要惹祸,问闲话要惹祸,管闲事更要惹祸——她见过太多好心没好报的下场,也见过太多管了闲事就再也脱不了身的人。
管一件闲事,就要搭进去一份心力;搭进去一份心力,就少一分力气办父亲的事。
她的闲事,管不起。
她蹲在摊子前,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她应该站起来,走开,去问铜片,然后回客栈,把今晚当没来过。
她蹲着没动。
她蹲着没动,心里那杆秤却拨来拨去。白狐隔着笼子瞧她,也不叫了,就那么瞧着她,眼神里那股子傲气,一丝没散。
她管过几件闲事,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管过桃枝的闲事——那年桃枝的食摊被地痞掀了,她替她出了头,从此多了一个骂骂咧咧却替她守家的姐妹。管过李老爹的闲事——她夜渡去寻他,寻回来的是一卷经,和一条再也没能还清的命。管过孙驿卒的闲事——她找到了他,他死在她面前,把“清源”两个字塞进她手里。
每一件闲事,她都跟自己说,下不为例。
可每一件闲事,她都管了。
她管过的每一件闲事,最后都成了她命里绕不开的路。
白狐还在笼子里瞧她,那眼神像在说:你走啊,你走了,我就当你没来过。
舒香知道,她今天要是走了,往后半夜会睡不着。
“三百两,”她开口,“太贵了。”
“贵有贵的道理。”掮客说,“青丘的狐狸,你州城打听打听,三百两都是便宜的。这皮毛,这品相,放在别处,五百两都有人抢。”
“降五十,我看看货。”
“二百八十两,再看货。”
她蹲着,跟掮客一来一回地还价,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白狐。白狐听她俩还价,耳朵支棱着,越听越不耐烦,开口打断:“别还了!二百八十两就二百八十两,快点,本小姐在这破笼子里待够了!”
舒香:“……”
掮客:“……”
“成了。”掮客一拍大腿,“它自己答应的,二百八十两。青丘来的货,还自己会还价,姑娘,你捡着宝了。”
舒香蹲在摊子前,看着那白狐,心里那杆秤,终于还是歪了。
她这一辈子,管过的闲事不多,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可每一件她都跟自己说,下不为例——每一件,她都没拦住自己。
她后来想过,为什么总拦不住。
大概是因为,她见过这眼神。孙驿卒瘫在破庙里,看见她进来时,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的,也是这种眼神——被关了太久,等了太久,看见有人来,又不敢信。
她管孙驿卒那件闲事,管晚了。
这一件,她不想再管晚。
这白狐,大概也是命里注定的那件闲事。
“看什么看!”白狐在笼子里瞪她,“银子呢?”
她把三百两银子拍在笼子上:“二百八十两,买它。多出的二十两,买你一句实话——铜片,哪儿来的?”
掮客眯着眼看她:“姑娘,你还惦记那铜片呢?”
掮客收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铜片啊,前些日子收的,收的时候是半片,还压着半片不知在哪儿。姑娘,货出摊,不问来路,这是妖市的规矩。”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句话。
“铜片的来历,你慢慢查。”掮客说,“先把您的货领走。”
他伸手打开笼门。
白狐从笼子里钻出来,没有立刻走。它先抖了抖毛,把笼子里沾的草屑抖干净,然后在摊子前站定,仰头看她。
然后,它围着她,不紧不慢地转了整整三圈。
一圈,像是在认人。两圈,像是在嗅她身上的气。三圈转完,它蹲下来,抬起脑袋看着她,又开口了:“你叫什么?”
“舒香。”
“舒香。”白狐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掂分量。
“青溪来的?”它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青溪的水气。”白狐说,“渡口的水,跟州城的水,不是一股味。”
舒香心里咯噔一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狐狸,闻得出她身上青溪的水气。
然后它就地一滚,一团白光散开,再站起来时,笼子前站着一个绿衣小姑娘。
十四五岁的年纪,扎着双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绿裙子洗得发白,腰上挂着一枚小铃铛,走路叮当响。她叉着腰,脆生生地宣布:“我叫陶幺幺。你救了我,以后我罩着你。”
舒香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会变人?”
“废话。”陶幺幺翻了个白眼,“不会变人,我怎么跟你混?”
“你会变人,怎么还被关在笼子里?”
“被暗算的。”陶幺幺说这话时,脸上那点傲气淡了淡,“着了人家的道,现不了形。不然就那破笼子,本小姐一爪子就挠开了。”
她叉着腰,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么多,是不是想反悔?妖市的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出了笼,不退!”
“没反悔。”舒香说。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我养不养得起你。”
陶幺幺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放心,我吃得少。一天三顿,顿顿有肉就行。”
舒香又沉默了。
“外加一顿夜宵。”陶幺幺补充。
舒香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瘪的钱袋——买完白狐,袋子里只剩二十两——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自称要“罩着她”的绿衣小姑娘。
她昨儿个花五个钱买了一枚跟着她心跳的铜片。今儿个花二百八十两买了一只开口骂人、会变人形的狐狸。
她只是来买铜片来历的。
她这辈子,头一回花钱买了个祖宗。
陶幺幺是个话痨。
从妖市走回客栈那一路,她没停过嘴:妖市哪条巷子的酒最好喝,哪个摊主的秤会耍诈,哪家店收“货”出价最黑——说得头头是道。舒香听着,顺口问:“你叫陶幺幺,陶是姓?”
“姓。”
“青丘来的?”
陶幺幺脚步顿了一下,那点孩子气从脸上褪了,没接话。过一会儿才说:“你别问这个。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掮客说,你是青丘来的货。”
“他说是就是吧。”陶幺幺嗤了一声,声音有点冷,“反正被关进笼子那一刻起,是哪儿来的,都成了‘货’。”
舒香没有再问。
她心里却记下了一笔:青丘的狐狸,会化人形,自称“本小姐”,右耳缺了一小块,被暗算关进妖市的笼子——这不是寻常野狐的来历。
掮客说她是“青丘来的货”,三百两。可她身上那枚小铃铛,那枚她自称被关进笼子也没被搜走的铃铛,做工精细得不像妖市能出的东西。
一只会化形、会说话、身上带着精细物件的白狐,被人暗算锁了修为,论两卖进妖市——这故事,舒香只信一半。
“你是不是在琢磨我?”陶幺幺头也不回地说。
“……没有。”
“你琢磨也没用。”陶幺幺说,“反正我赖上你了。三百两,够买州城一间铺子,你花三百两买我,赚的是我。”
陶幺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神情认真了些:“喂,你救了我,我记你这份情。不过我劝你一句——那铜片,别深究。它认你,是好事,也是祸事。有些东西,认了主,就脱不了身了。”
“你怎么知道铜片认我?”
“你一进门我就闻着了。”陶幺幺说,“你身上那股味儿,跟那铜片一样。”
舒香脚下一顿。
她站在原地,看着陶幺幺的背影——绿裙子在夜风里一荡一荡,腰上的小铃铛叮当响,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一截没说完的尾巴。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半片铜片。
纹路安安静静,可她知道,它认得她。
陶幺幺说,她身上那股味儿,跟铜片一样。
她活到二十来岁,头一回听说自己身上有股味儿,跟一枚铜片一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身边多了一只自称要罩着她的白狐,怀里多了一枚认主的铜片——她这一趟妖市,想查的没查到,不想惹的,惹了两样。
她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那枚叮当响的铃铛。
“陶幺幺。”
“干嘛?”
“你刚才说,州城妖市的水,你比我熟?”
“那当然。”
“那明天晚上,带我去第五条巷子逛逛。”
陶幺幺回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哼了一声:“本小姐出手,价格可不便宜。”
“二十两,够不够?”
“成交!”陶幺幺说,“先说好,第五条巷子的门道多,到时候你别后悔。”
“后悔也是我的事。”
陶幺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脚步却放慢了半拍,像是等她跟上。
夜风卷着青灯笼的光,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瘦瘦高高的,一个矮矮小小的,前一后,往客栈走去。
舒香摸了摸怀里那半片铜片,又摸了摸钱袋里剩下的二十两。
三百两换了一只祖宗,二十两雇了一个向导。
这买卖,她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行了行了,”陶幺幺摆摆手,“你别愁了。我说了罩着你,就罩着你。州城这地界,妖市的水深,我比你熟。再说了,你一个凡人,住那种客栈,夜里有人摸进来都不知道——本小姐往你门口一蹲,魑魅魍魉都绕道。”
舒香想,她一个在笼子里被人论两卖的“货”,能熟到哪儿去。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觉得,这小姑娘说“罩着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舒香想,她一个在笼子里被人论两卖的“货”,能熟到哪儿去。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