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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江对岸来人》 江对岸来人 ...

  •   江对岸来人那天,是十月底,天已经冷了。

      头一个看见他的,是渡口的艄公老黄。他撑船送一个过江客上岸,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说话带对岸的口音,自称是贩山货的行商,来青溪收皮子的。

      老黄收了船资,回来说给桃枝听:“这人怪,上岸不问客栈,不问集市,先问渡口棚屋——问那棚屋烧了没有,拆了没有,如今空着没有。”

      桃枝把这话原样学给舒香听,末了说:“一个贩山货的,问棚屋做什么?又不是收柴火。”

      舒香没答话,心里却记下了。渡口棚屋——那是渊下七那伙人藏身、也是李老爹被沉的地方。她放了火,把那里的东西烧了个干净。如今有人过江来,头一件事就是问那间棚屋。

      她把这笔记在纸上。

      第二天,王二麻子来了,搓着手,压着嗓子:“舒书吏,您让我留心的那个人,我又跟了一程。他不去集市,不去皮货行,先是绕到东岔沟下游,在第三道漩的滩头上站了一炷香——站那儿也不看水,看岸边的草。后来又进了镇,在十字街口吃了碗面。”

      “第三道漩。”舒香低声重复了一遍。

      东岔沟下游第三道漩——渊下七垂死时吐出来的地方,说经书要送去那儿。那人过江来,头一天就把这三个地方都踩了一遍:渡口棚屋,东岔沟第三道漩,十字街口。

      她提笔,在纸上添了一笔,把两个点连起来。

      第三天,消息更多了。

      桃枝说,那人连着两天在食摊吃面,话不多,问过一句:“镇上可有一间烧过的书屋?”桃枝留了个心眼,回他说:“烧过的房子多呢,东街烧过一间粮铺,西街烧过一间染坊,您说的是哪间?”那人没再接话,吃了面,付了钱就走了。

      桃枝学他吃面:“怪就怪在这儿——他吃面,先拿筷子把面上的葱花一片一片挑到碗边,拢成一小堆,才动口。一个贩山货的,手那么稳,指头上还有茧子。挑葱花那两下,快得很,像练过的。”

      “什么样的茧子?”舒香问。

      “虎口上有,指根也有。”桃枝比画着,“我爹当年扛包,茧子在手心;这人茧子在手背虎口——不像扛包的,倒像常年握家伙的。”

      王二麻子说,那人问过书院的规矩:“县学大门,外人能不能进?”门房回说初一十五开山门,随喜可以进。他就当真去了——那天正好是十月初一,县学开山门。他在院里走了一圈,不烧香不拜圣人,专看穿堂后头那排屋子的门窗。

      舒香心里一紧。穿堂后头——那是库房和她小屋的方向。

      “他看的是哪几扇窗?”她问。

      “后头最靠里的那两扇。”王二麻子说,“关得严严实实的,他隔着窗缝往里看了半天,又走了。”

      舒香没说话。她小屋的窗,正是那两扇里的靠东一扇。

      那天她回屋时,老书办陈先生叫住她,低声说:“今儿有个生脸的在穿堂后头转悠,问我库房的钥匙归谁管。我说归县学书吏管。他又问,书吏姓什么,住在哪间。我说姓舒,住穿堂后头东边那间——他听了,没再问,转身走了。”

      陈先生看她一眼:“我多句嘴。那人问话,一句是一句,眼睛不看人,看门框。不是个寻常的香客。”

      舒香谢过他,回屋闩上门,把这几天的记录从头又看了一遍。

      她提笔,又在纸上添了一笔。渡口棚屋,第三道漩,书屋旧址,县学库房——四个点,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蛇,沿着青溪镇的脊背爬。

      她找了张干净纸,把这四个点照原样描下来,又在纸边注上日子、时辰、天气:渡口棚屋是到镇头一日巳时;第三道漩是头一日未时;书屋旧址是次日午时,那天下着毛毛雨;县学是初一日,天晴。

      她爹教过她,记路要记四样:地方,时辰,天气,人。地方记方向,时辰记先后,天气记难易,人记动静。四样齐了,一条路就活了。

      她把这四行字写完,端详着那张纸——四个点,一条线,像一条蛇,沿着青溪镇的脊背爬。

      蛇头是渡口,蛇尾是县学。蛇尾巴底下,压着她的窗户。

      第四天、第五天,那人没了动静。王二麻子说他白天在客栈睡觉,夜里才出门。舒香让王二麻子别跟太近,只记他夜里去了哪儿。

      第三天傍晚,顾长卿也来了。他如今在县学门口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挣几个铜板糊口。他进门,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见你在纸上画点,我就也画了一张。那人的时辰,我记了几笔,你看看有没有用。”

      纸上记着:初一日,巳时三刻,县学山门,逗留一刻;未时,十字街口面摊;酉时,渡口。初二日,午时,东街书屋旧址,逗留两刻;申时,温家别院前街,来回走了一趟,没进。初三日起,辰时出门,酉时归,去处不明。

      舒香把顾长卿的纸和自己的纸并排放在灯下。两张纸,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时辰,连成两条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顾先生,”她说,“你这记时辰的本事,比我强。”

      顾长卿笑了笑:“五试落第,别的没攒下,就攒了这一双眼睛。”

      第五天夜里,王二麻子摸黑回来,鞋底全是露水,脸却兴奋得发红:“舒书吏,有大事!那人夜里去了温家别院后巷!在后巷那只旧樟木箱跟前,站了很久!”

      “樟木箱?”

      “就是温家别院后门堆杂物的那只箱子。”王二麻子比画着,“半人高,旧得很,盖子上面落着灰,看着像多少年没人动过。别院的人进出走后门,都绕着它走,谁也不碰。可那人不一样——他在箱子跟前蹲下去,看了半天,还伸手摸了摸箱盖上的灰,又摸箱角,像在认什么记号。”

      “他动了箱子没有?”

      “没动。”王二麻子说,“就是看,摸,然后站起来,又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

      舒香在灯下坐着,把这几天的记录摊开,一张一张看。

      渡口棚屋旧址。东岔沟第三道漩。烧过的书屋。县学库房的窗。温家别院后巷的樟木箱。

      五个点,画在纸上,像五颗棋子。

      她盯着那五颗棋子看了很久,心里一点点亮起来。

      渊下七死的时候,垂死吐露过一句:经书送去东岔沟下游第三道漩,上头渊下六在江对岸。如今渊下六亲自过了江——可他查的,不只是弟兄的死。

      他先看棚屋,是查渊下七那伙人怎么暴露的、在哪儿暴露的;再看第三道漩,是查经书的去向;再看书屋,是查经书当时放在哪儿、被谁掉包的;最后看县学,是查掉包的人——那晚萧玉一剑破窗的事,镇上谁都知道,书屋后头连着谁的路,他一定也问出来了。

      这些,舒香都能想通。

      可温家别院后巷那只樟木箱,不在这个路数里。

      她问王二麻子:“那口箱子,平时谁管?”

      “没见谁管。”王二麻子挠头,“别院的人进进出出,都当它是个碍事的旧物。我头一回见它,还是好些年前——那时候温主簿还在,有一回我路过,见温主簿亲自站在那箱子跟前,跟一个管事的说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这箱子里的东西,动不得。’”

      “温主簿说的?”

      “原话我记得,就是这句。”王二麻子说,“我当时还琢磨,一口旧箱子,什么宝贝东西动不得。后来也就忘了。”

      舒香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

      温主簿说“这箱子里的东西,动不得”——温主簿倒台前经手过这口箱子。如今渊下六过江,别的地方都是看一眼就走,独独在这口箱子跟前站了那么久。

      她想起什么,问:“渊下七那伙人,当年除了经书,还找过别的东西没有?”

      “这我哪知道。”王二麻子说。

      可舒香知道。她偷听渊下七那晚,那伙人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经书是要献给上头的,李老爹是被他们沉的,三日后经书走水路出镇,届时温家的人来接。

      “届时温家的人来接”——魔宗和温家,原本是一伙的。

      可如今渊下六过江,不去温家别院正门递帖子,却摸到后巷,对着一口旧樟木箱看了半天,不敢碰,不敢动,只敢看。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算出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答案:魔宗和温家,在青溪这条线上,原来也互相防着。

      渊下七那伙人信不过温家,经书才要“走水路”偷偷出镇,不肯让温家人经手;温家也不信魔宗,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才要温主簿亲自看守,说“动不得”。

      一桩买卖,两边各自留了后手。

      她把这层想明白,许多旧事就都对上了。渊下七那伙人躲在渡口棚屋里,经书到了手,宁可自己守着,也不肯先交到温家手上;三日后走水路出镇,还要“届时温家的人来接”——接,不是送,可见连出镇这一趟,两边都要当面验货,谁也不肯先松手。

      温家这边也一样。温主簿替温家管着青溪的买卖,管着换卷的银子,管着别院的账,可温家别院的底细,他未必全知道。他只知道那口樟木箱“动不得”——至于箱子里装的什么、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多半也只摸到个边。

      她爹当年,多半也是撞破了这种“互相防着”的局,才招了杀身之祸。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五个点连成的线看了又看,最后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一行字:

      “温家别院,后巷樟木箱,温主簿亲口交代:箱中物,动不得。”

      她搁下笔,又想了想,铺开信纸。

      信是写给府城的陆怀的。陆怀上月调任府城,走前留了话,说青溪有什么事,可写信到府衙找他。

      舒香斟酌了半晌,只问了一件事:

      “陆县尊台鉴:青溪温家别院后巷,有旧樟木箱一口,温主簿倒台前亲掌其锁。学生斗胆请教:当年温主簿经手此箱,入库文书上,箱单所记何物?伏乞示下。”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封了蜡,交给王二麻子:“明早动身,送到府城陆县尊手上。路上别耽搁,也别跟人说是谁的信。”

      王二麻子接了信,揣进怀里,拍胸脯:“您放心,我认得府城的路。”

      夜里,舒香把那张画了五个点的纸收进书箱底,压在那卷经书底下。

      她吹了灯,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起那晚渊下七的话,想起温主簿那句“动不得”,想起那只旧樟木箱——半人高,旧得很,盖子上的灰落了多厚。

      箱子是死的,可箱子里装的东西,是活的。

      她赌渊下六没有胆量撬开那口箱子——他连温家的正门都不敢走。可她不同。她如今是县学的书吏,查档册,问旧案,都是她的本分。

      她这几天一步没出县学,任那人在镇上转。她越是不动,那人就越要自己把路走给她看——渡口、水漩、书屋、县学、别院后巷,五步棋,一步没落,全落在了她纸上。

      敌人互相防着的地方,正好是她走的路。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隔着半个镇子,温家别院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只樟木箱就在那儿,半人高,旧得很,盖子上的灰落了多厚。

      它在那儿放了多少年,没有人说得清。温主簿倒台了,别院还开着;渊下六来了,箱子还在那儿。它是温家和魔宗之间一根没断的绳——两头都怕它断,两头都不敢动它。

      她关上窗,回到灯下,又把那页纸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她的字,可那笔迹的走势,她越看越像她爹的。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王二麻子揣着信出了镇,往府城的方向去了。

      舒香照常去点卯,坐进抄档房,摊开卷宗。她抄得很稳,一笔一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本账上,又多了一行字:

      樟木箱,待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江对岸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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