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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渡口落刀》 第三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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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没亮,舒香就醒了。
她没点灯,摸黑把一样东西从床板底下取出来,用油布裹好,放回书箱最上层——和第一夜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那是她连夜抄的假卷。
真卷不在书屋里。真卷缝在桃枝的围裙夹层里——桃枝那条天天穿、沾满了油星和面灰的蓝布围裙,夹层是她昨天下午新缝的,针脚细密,从外头看不出一点痕迹。
桃枝当时还拍了拍围裙,得意洋洋:“舒香,你想想,全镇最安全的地方是哪儿?县衙?太老爷的裤腰带?都不是——是我这条围裙!谁家偷书贼能想到,一本真经,缝在一个卖面丫头围裙的夹层里?油腥味都把书味盖没了!”
“你就不怕洗围裙?”舒香当时问。
“洗啥洗!这围裙我半年才洗一回,越脏越好,越脏越没人看!”桃枝说着,又压低声音,“再说了,那卷书是你爹用命换的。你把它交给谁,都不如交给我的围裙。”
舒香把假卷在书箱里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油布、线装、批注——该有的都有。纸是爹留下的旧纸,她翻出压箱底的存货;墨是陈墨,兑了水,淡了些;字是她一笔一划临的,学的是爹的笔迹,模仿了七八分。
够糊弄一阵子。
糊弄到他人赃并获,就够了。
日头爬到中天,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一下,一下,又一下,沉得吓人。
舒香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渊下七,身后跟着矮个儿。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道门神。
渊下七没进屋,先站在门槛外,往里扫了一眼:“书呢?”
“什么书?”舒香装傻。
“别跟我装。”渊下七说,“那晚拿的那本,是假的。我验过了——批注不对,是读书笔记,不是密卷。真经还在你屋里。识相的,自己拿出来。”
舒香心里那根线,稳住了。
他果然来验货了。她猜得没错——那晚他偷走的油布包,回去一验就露了馅。她赌他会回来,他回来了。
“仙长说的什么真经?”舒香让开门口,“我一个落第的丫头,屋里就那么几本破书,您要,都搬走便是。”
“搬走?搬走那本假的?”渊下七往门里踏了一步,鞋底踩在门槛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小丫头,我打听过你。你爹舒承望,当年在太清府管过书。太清府出来的,屋里不会只有几本破书。”
舒香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脸上没动:“我爹是教书的。”
“管书的教书先生。”渊下七说,“你爹管过的那卷书,现在在哪儿,你心里有数。我劝你,痛快拿出来,你少受罪,你爹的命也就算没白搭。”
“我爹的命,”舒香说,“跟他老人家留下的书,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仙长要是信不过我,大可以搜。”
渊下七看着她,看了两息,笑了:“装,你接着装。”
他抬脚进屋,直奔书箱。矮个儿跟着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舒香站在门边,看着渊下七掀开箱盖,目光在那卷油布包上停住——他伸手,把油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
油布解开,露出里头的书。线装,暗红书皮,泛黄的纸。
渊下七没有立刻翻。他先凑近,在书皮上闻了闻,又用手指掂了掂书的份量,才翻开第一页,看批注,点头;翻到第二页,指尖在纸面上捻了捻,动作顿住了。
他捻纸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从纸面上,捻出什么东西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舒香,眼睛暗下去:
“新墨。”
“什么?”矮个儿的凑过来。
“这卷书,是新抄的。”渊下七把书往桌上一摔,“墨是陈墨兑的,纸是老纸,可字是新写上去的——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你这卷书,抄得倒像,可惜抄书的人,不懂这卷书的门道。”
舒香心里那根线,轻轻颤了一下。
她抄的是批注的样子,可她没见过真经——她只见过爹留下的批注本。她能模仿形,模仿不了神。她早知道他可能验得出,可她赌的是,他取了书就走,没工夫在书屋里细验。
他没走。
他不但验了,还验出来了。
他盯着舒香:“真经呢?”
舒香没动,也没跑。她站在门边,背贴着门板,声音稳当:“仙长,我说了,屋里就这么几本破书。您不信,我也没法子。”
“破书?”渊下七把桌上的假卷拿起来,又摔下去,“那卷真经,是你爹从太清府带出来的。六年前,太清府烧了经阁,你爹带着书跑了,跑回青溪,躲了六年。上头追了六年,追的就是这卷书。你说你屋里没有?”
“我爹是病死的。”舒香说,“病死在青溪,死的时候,屋里只有几本旧书。县衙来人验过,都是寻常书。”
“县衙的人,认得什么真经?”渊下七说,“他们眼里,你爹就是个落第的教书先生。可我们不一样。我们追这卷书,追了六年——它什么样子,什么墨,什么纸,什么批注,我们比谁都清楚。你糊弄不了我。”
渊下七的脸沉下来。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小丫头,我最后问你一遍。真经,在哪儿?”
“在哪儿,”舒香说,“我说了您也不信。”
渊下七的耐心终于到了头。他手一翻,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刀尖抵在她面前三寸:“我再问你一遍。”
矮个儿的在旁边喊:“七哥,跟个丫头片子废什么话!拿刀架脖子上,她还能不说?”
舒香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尖,手心全是汗,脸上一点没露。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进了屋,动了刀,她就有了把他钉死在这儿的由头。她布的瓮,从来不是要跟他拼刀。她要的是他自己动手:只要他先亮了刀,先召了祟,那仙长除祟、擒凶,就都是名正言顺的公事,谁也挑不出错来。
她连时辰都算好了。日头过午,河雾正散,萧玉昨夜除祟,此刻该在河湾收尾。他若收到信,赶来,恰好接住这场局。
“仙长,”她说,“刀架在姑娘家脖子上,可不算好汉。”
渊下七冷笑:“好汉不好汉,你说了不算。”
他话音未落,屋里暗了一下——不是天暗了,是窗外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然后,后墙“轰”地一声,碎了。
那一声来得又闷又重,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砖石四溅,尘土扑面,屋里扬起一片灰。舒香下意识抬手护住脸,从指缝里看见——后墙的豁口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挤了进来,裹着一股浓重的河腥气,贴着墙根蠕动着,像一坨烂泥,又像一团活的黑雾。
祟物。
那东西白天从来不出来。她听人说过,祟物畏光,夜里才敢在河边游荡。可它现在,从墙外挤进来了,挤进她屋里,屋里是白天的光。
舒香后背一层冷汗。
渊下七倒不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骨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没有声音,可舒香看见,那团黑雾抖了一下,像被什么牵着,朝着她这边,涌了过来。
那枚哨子,是温家的东西。她认得那种骨哨的暗色。
渊下七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骨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没有声音,可舒香看见,那团黑雾抖了一下,朝着她这边,涌了过来。
“看见没有。”渊下七的刀尖还对着她,“我要的是书。书给我,这畜生我可以让它走;书不给,你就跟这畜生做个伴。”
舒香退到墙角,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她心里那根线绷到了极限——她算到了他会来,算到了他会翻脸,甚至算到了他有帮手。可她没算到,他连温家养的祟物都召得来。
渊下七上前一步:“书,在哪儿?”
舒香没答。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兜里,摸到那枚青色的玉符——萧玉说,出了事,捏它。
她捏了下去。
不是捏一下。是使了全身的力气,捏下去,捏碎。
“咔”的一声,青玉在她手心碎成几瓣,碎片硌进掌心,疼得她一激灵。她松开手,碎玉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她脚边。
渊下七看见了:“玉符?你叫帮手?”
他沉下脸,短刀一横,就要扑上来:“先宰了你!”
矮个儿的也拔了刀:“速战速决,别让她把信送出去!”
舒香攥着掌心,在墙角里,看着两把刀朝她压过来。她没有躲——也躲不开。她只是站在原地,背贴着墙,把下巴扬起来。
她赌的那个人,该到了。
剑光,是破窗进来的。
不是推开的,是斩开的——舒香家那扇做了手脚的老窗,从外头被一剑劈开,木屑横飞,剑光裹着雾气,横着切进来。那雾气是河面上的雾,带着一夜的水汽,跟着剑光涌进屋里,像是把整条河都请了进来。
那道光极快,快到渊下七只来得及偏一偏头。他的刀还没落下,手腕已经中了一剑,短刀“当啷”落地,他整个人被剑势带得退开三步。
萧玉落进屋来。白衣,负剑,雾还没散。
他落地的地方,恰好是舒香和渊下七之间。
他站在舒香身前,把她挡在身后。剑尖下垂,没有花招,没有蓄势,只是稳稳地站着,像一页翻到一半、被定住的卷宗。
渊下七捂着手腕,退到墙根,盯着他:“太上道宗的?”
“太上道宗,真传弟子,萧玉。”萧玉报完名号,剑尖一抬,“你沉了李老爹,召了祟物,动了我的人——三笔账,一起算。”
渊下七咬牙,从怀里又摸出一把短匕,扑了上来。
萧玉没有退。他的剑很稳,每一剑都落在同一个高度,像翻卷宗——第一页,压住短匕,渊下七的虎口一震;第二页,挑开门户,短匕脱手,打着旋飞出去,钉在门板上;第三页,剑尖已经抵在渊下七的喉前,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三页翻完,胜负已定。
干净。没有多余的一剑,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渊下七僵在原地,喉结抵着剑尖,动也不敢动。
矮个儿的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萧玉头也没回,剑锋向后一送,剑柄撞在矮个儿的膝弯,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被屋里的门槛绊住,爬不起来。
这时,那团祟物动了。
它贴着墙根,趁着两人交手,悄无声息地朝舒香的方向涌了过去。舒香眼角余光瞥见,想躲,脚下却被碎砖绊了一下——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书箱上,书箱里的旧书哗啦啦倒了一片。
祟物扑到。
那团黑雾扑到面前时,舒香看见,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一闪——像是水底的东西,被搅起来又沉下去。她来不及躲,也来不及叫,只是本能地抬起手,护住脸。
萧玉回身一剑,剑尖在祟物面前一寸停住——那一剑不快,却带着一股让舒香说不出的劲。祟物像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墙上,黑雾被那柄剑一压,从中间裂开,散成两半,落在地上,化成两摊黑水,又“嗤”地一声,冒了烟,没了。
那一剑,没有沾上一点黑雾。
一剑,祟物伏诛。
渊下七还捂着喉咙,看着那团黑雾消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书……书……”他张着嘴,气若游丝,“书,送去……东岔沟……下游,第三道漩……”
萧玉剑尖一压:“送去给谁?”
“上头……渊下六……”渊下七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咽气前的挣扎,“他在……江对岸……等着……”
“东岔沟第三道漩,渊下六。”萧玉重复了一遍,像在卷宗上落了笔。
渊下七又睁开眼,死死盯着舒香:“书……书到底在……哪儿……”
舒香看着他。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书不在我这儿。那卷真经,从头到尾,就不在这间屋里。”
渊下七的眼睛瞪大了一下,喉头动了两下,像还想再问,可声音已经出不来了。他到最后也没想明白,那卷书,到底藏在了哪儿。
头一歪,没了声息。
矮个儿的跪在门槛边,筛糠似的抖,磕头如捣蒜:“仙长饶命!仙长饶命!我说,我都说!渡口那船,是今儿一早备下的,船上还有俩兄弟等着装货!我、我这就去叫他们散了!”
萧玉没有看他。他问:“东岔沟,第三道漩,渊下六——你们打算几时交货?”
“后……后日涨水,船走夜路,寅时到第三道漩,温家的人在那里接!”矮个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仙长饶命!”
萧玉垂着眼,记下了。
“后日寅时,第三道漩。”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卷宗上落了第二笔。
萧玉收了剑。他环顾这间屋子——满地的石灰粉,做手脚的窗闩,门槛下绷断的细绳,书箱里翻乱的旧书,地上摊着的新抄假卷。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卷假卷上,又抬头看舒香。
“你算好了他会回来。”他说。
“他偷走一本,回去一验就知道是假的。”舒香说,“他追了六年的东西,不会甘心拿本假书回去交差。他一定会回来。我只要把一本更真的假书,放在他一定会翻的地方。”
“更真的假书。”萧玉重复了一遍,“你可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贬。可舒香看见,他垂着眼,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舒香站在碎玉和灰烬中间。
她手心的玉碎了,掌心渗着血;她的脸白着,嘴唇发干;可她站得很直,没哭,没抖,连呼吸都是稳的。
萧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正视她——不是看一个落第的女书生,不是看一个替他盯人的眼睛,是看一个跟他一样,把局布到最后一刻的人。
“握刀之人,不慌。”他说。
舒香抬起眼:“刀是仙长的。”
“瓮是我的。”她又补了一句。
萧玉沉默了一瞬。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桃枝跑进门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擀面杖,跑得气喘吁吁——她是在食摊听见这边的动静,抄家伙就来了。
她进门看见满地的砖、血、灰,吓了一跳,再看舒香没事,才拍着胸口喘匀了气。她一眼看见舒香手心的血,咋咋呼呼:“哎哟我的天!你伤哪儿了?”
“没事。”舒香说,“破了点皮。”
“这还叫没事!”桃枝要拉她,“走走走,回去上药!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舒香按住她,笑了:“桃枝,围裙还在身上吧?”
“在啊。”桃枝低头看看自己的蓝布围裙,又抬起头,眼睛一亮,“在呢!夹层好好的!舒香,你是说——”
“他们要找的那卷书,”舒香说,“在这儿。”
她拍了拍桃枝的围裙,桃枝挺起胸脯,得意洋洋:“我就说吧!全镇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一本真经,缝在一个卖面丫头围裙的夹层里,油腥味都把书味盖没了!他们翻遍了书屋,翻破了天,也翻不着!”
萧玉看着那条沾满油星和面灰的围裙,半晌没说话。
他自认读过不少书,见过不少案,可这种藏法——他确实没见过。
窗外,天光大亮。渡口的方向,河水静静流着。
渊下七原定今夜走水路出镇的那条船,还泊在岸边——船头空着,缆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这一刀,落在渡口,落在东岔沟,落在江对岸那个还不知情的渊下六头上。
“渊下六。”舒香念着这个名字,低头看着手心的玉符碎片,“仙长,你说,那本书里到底记着什么,才让魔宗惦记六年,让我爹把命都搭进去?”
萧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手心的碎片,过了一会儿,说:“这本书的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查清了,我会让你看。”
舒香没有再问。她把碎玉收进荷包,回头看了一眼满目狼藉的书屋——墙破了一面,窗劈了一扇,满地的石灰和血。
她不心疼。
屋里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真经还在桃枝的围裙里,爹的东西,一样没少。
她转身,朝桃枝的食摊走去,步子轻快:“走,回去吃面。这顿,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