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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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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不肯回去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沈砚坐进了中层医馆的保护谈话室。
屋里没有窗,也没有他的养母。靠门原本有一把给家属准备的椅子,今天被搬到了墙边。沈砚进门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她不来?"
"今天不来。"商聿说,"你们分开说。"
沈砚没有表现出高兴,只是明显松开了一点肩膀。他的布包仍背在身上——那只包已经干了,但边角还留着被地下污水溅过的黄色痕迹。
翁拓坐在他斜后方,这是沈砚自己要求的。医馆的照护员则坐得更远。
商聿把一块小木牌放在沈砚手边。"一面空白,一面有横线。你想停,就把有横线的一面翻上来,不需要解释。"
沈砚看了一眼。"我如果不说完,会不会送我回去?"
"不会。"
"说完呢?"
"也不会因为这次谈话直接送你回去。"
沈砚盯着商聿。"写了名字也不会?"
"不会。"
"今天不会,明天呢?"
商聿没有骗他。"以后如果有人要求改变你的安置,需要重新说明理由,你可以反对。今天你说的话,只用来核清发生过什么。"
沈砚又问:"我养母能看到吗?"
"能知道你还活着,能知道你说自己是主动离开。但看不到你现在住在哪里,也拿不到完整记录。"
"地下路线呢?"
"不问。"
"翁拓的船呢?"
"不问。"
"其他孩子呢?"
"不问。"
沈砚终于把那块停问牌拉近了一点。"那就问。"
商聿没有先问。"你自己说,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家里没饿过我。"
第一句话就让洛隐有些意外。
沈砚继续说:"配给是真的,住的地方也是真的,我生病能去医馆,也是真的。"
商聿全部记下,没有替他加一句"所以"。
"那为什么走?"洛隐问。
沈砚看向他。"他们要我去做殓务学徒。"
"处理死人?"
"嗯。"
寄养他的那户人家,以前就有人做这一行。殓务学徒虽然辛苦,却算稳定工作——有正式登记,有配给,学成以后也不怕冬天没饭吃。养母一直觉得,这是她能替沈砚找到的最好出路。
"她带我去过一次殓房。"沈砚的声音慢了下来,"我吐了。"
屋里没人说话。
"人已经死了,可还要翻身,要把手摆好,把粘住的布揭开。有的人眼睛闭不上。"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缝。"回去以后,我洗了很久的手。吃饭的时候还是觉得有味道。"
照护员看了一眼停问牌。沈砚没有翻。
"他们说,第一次都怕,看多了就习惯了。还说十五岁不能只会说害怕。"
洛隐问:"你说过不想做吗?"
"很多次。"
"他们同意过吗?"
"没有。"
"打过你?"
"没有。"
"不给饭?"
"也没有。"
沈砚抬头。"不是非得打人才算不让你选吧?"
洛隐没有接话。
沈砚继续说:"失踪那天,中午第二次点名的时候,我还在家门口。"
这一点和报失记录一致。
"后来呢?"
"我回去拿了包。一件衣服,配给牌,一点吃的,钳子,还有一小卷绳。"
"谁帮你收的?"
"没有人。"
"谁来接你?"
"也没有。"
沈砚说:"我自己从后面走了。先去了船棚,问有没有活干。"
商聿抬手。"船棚在哪里不用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在那里搬坏木头,刮旧漆,有人给了我一点吃的。翁拓是后来才遇到的。"
洛隐看向翁拓。翁拓摊了摊手。"问他。"
商聿问:"翁拓去你家把你带走的吗?"
"不是。"沈砚皱眉,"我都已经到船棚了,船还能倒着开回我家吗?"
洛隐差点笑出来。这句话和十五岁的年纪终于对上了。
"翁拓后来问你什么?"
"问我要不要换个地方。"
"你可以拒绝?"
"可以。"
"你为什么答应?"
沈砚沉默一会儿。"我不想回去。"
"现在呢?"
"现在也不想。"
"你怕什么?"洛隐问。
沈砚抬起头。"怕他们说,我都跑过一次了,更不能让我自己选。然后把我关在家里,直到我答应去殓房。"
他说完立刻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怕他们会这么做,不是已经发生过。"
商聿点头,把这一点也写了进去。
沈砚忽然伸手指向纸上一个已经印好的分类,上面写着:擅自离家。
"这个我不同意。"
商聿问:"为什么?"
"擅自听起来像我闯祸。"
"那写被人带走?"
"也不对。"沈砚说,"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没人带我。后面的事是后面的事。不能因为后来坐过别人的船,就说我是被人从家里拐走的。"
商聿拿起笔,没有涂掉原来的字,而是从"擅自离家"和"被带离"上各划了一道线,旁边重新写:本人主张主动离开。离开性质待核。
沈砚看了好几遍。"主动只说我离开家的那一段。"
"对。"商聿又补了一句:本人主动离开,不代表其后无人对其实施欺骗、利用或控制。
沈砚看完,点头。"这个可以。"
洛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砚一直在努力把两件事分开:第一件,他为什么离开家;第二件,离开以后,有没有人利用他。以前洛隐总想用一个答案把整件事说完——被拐、逃家、玄烛带走,或者地下救援。可对沈砚来说,这些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商聿将最后的记录慢慢读了一遍:
沈砚本人陈述:第二次午后点名时,他仍在寄养家庭附近;其后由本人收拾衣物、配给牌、食物及工具离开;他本人前往船棚寻找工作;翁拓在沈砚离开原家之后才与其接触;沈砚主张,离开寄养家庭是其本人决定;其后发生的事情,另行核查。
"有问题吗?"商聿问。
沈砚想了想。"加一句。"
"什么?"
"我自己走,不等于后面所有事情都是安全的。"
商聿抬眼,随后写下。"还有?"
沈砚摇头。"没有了。"
他在下面签上名字。沈砚。
写完以后,他又问:"我养母报失的记录还在吗?"
"在。"
"不会因为我说自己走的,就说她报假案?"
"不会。她确实找过你。"商聿说,"这也是事实。"
沈砚低声说:"她是真的找我。"
停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我也是真的不想回去。"
两句话都被留下。
谈话结束时,外面传来新的回函。养母已经提出复核——她怀疑沈砚长期在地下人员身边生活,可能受到了诱导,要求重新确认这份陈述是不是沈砚真正的意思。
沈砚看着那张新来的纸。"她不信。"
"她有权质疑。"商聿说,"但她的质疑不能把你今天签过的话改掉。"
沈砚抓住布包肩带。"我还是不回去。"
"这句话已经记了。"
门口那把写着"家属"的椅子仍然空着。可现在,椅子两边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声音——谁也不能先把另一边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