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救赎准则》闻人知野

3、小孩回家 夜

　　夜寻久违的梦到自己的小时候。
　　那是福利院里短暂幸福的时光。

　　孩童时期的夜寻也和现在一样没什么过大的情绪起伏，别的小孩都喊他冰块哥哥，他是院里最大的孩子之一。
　　大孩子和小屁孩玩不到一块去，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偷偷跑出福利院，带着好奇心和求知欲每天在附近搜罗寻图。

　　福利院后面有条小河，原来是条大河，后来发洪水，河水上涌淹了不少附近农户，上游就建了个水坝，这才扼制了水流。

　　夜寻经常来河边捡石头打水漂。
　　他有一套自己的技巧，石头要挑扁扁的，要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石头，食指卡在石头边缘，手腕用力，侧身，要让石头旋转着打出去。

　　这种简单平凡的生活让夜寻觉得很安逸，有时他觉得能留在河边就好了。
　　除了打水漂，他还很喜欢坐在河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河水波浪起伏，夜寻在扭曲的水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发起了呆。
　　他忽而想起一个故事，是福利院老师讲过的希腊神话。
　　一个叫纳西索斯的人在水边，爱上了自己的倒影。

　　手里下意识摸了把身下的石头，想往水里丢打散那个倒影，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刺痛。
　　锐利破碎的镜子不知何时就在他手边，还划破了他的手指，一时间染红了大片。

　　他用身上的旧衣捂着伤口跑回福利院，小孩们七嘴八舌的关心他的伤势。得知他是因为在外面玩被镜子划伤，大家都叫他把镜子丢了。
　　那他丢了吗？

　　夜寻睁开眼坐起身，梦起年幼时的记忆让他起了一身的盗汗。他拍亮床头灯坐起来来回仔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血，没有伤痕。

　　凌晨四点，夜寻起来冲凉。
　　充满潮气的淋浴间内贴了块方形的镜片，夜寻抬手擦去镜上的潮气，看到白雾之中自己那张脸，这次又莫名在笑。

　　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嘴紧抿着，而镜子那边，依然在笑。
　　“夜知，是你吧。”

　　镜子点点头。

　　“我是不是在小时候就认识你了？”夜寻把手放在镜面上，食指珍惜的抚摸着镜中人的脸。

　　镜子还是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再回他了。

　　夜寻清洁完躺在床上，看着书桌边缘摆着的相框，又回想起小时候的回忆。
　　那面害他受伤的镜子，还在吗？

　　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上班又是染了一身疲惫，日日披星戴月。
　　最近秋老虎袭来，夜寻日日加班回来已经天黑。

　　路上风刮的凛冽，夜寻披着公司统一发的外套迎着冷风赶到公交站台，追到了最快的一辆公交。

　　踏上公交那一步他就后悔了。
　　又遇到之前的小孩。

　　那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孩缩在角落里，捂着脸在哭。

　　夜寻别别扭扭的坐在一个离他有点距离的位置，时不时用余光瞥他两眼。
　　瘦小的身体肩膀松动着抽泣，露出的胳膊一片红斑和血痕，一看就是被打了。

　　看来还是改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来偷东西。
　　夜寻共情能力很强，但他同理心不高。
　　他不善良，也懒得在这大晚上去关心一个偷东西挨打的小孩。

　　好吧，三分钟后夜寻就违背了自己的想法。
　　他尴尬的凑过去，给小孩身边放了苏打饼干和奶糖。

　　那是他随身带着为防止自己低血糖或胃病发作而备的。
　　夜寻心里指责自己还是有一点善良的，这点善良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麻烦也来的很快。
　　夜寻下车时，察觉到小孩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一停下，身后的小孩就躲在路边装作不知道，他一走，小孩就隔着一定的距离跟着他。

　　夜寻叹了口气，心道今晚怎么想什么成什么。
　　他站在原地扭过头看向小孩，“别跟着了。”

　　小孩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他又跟过来了。
　　夜寻不厌其烦再警告了他一遍。

　　这次小孩听见了，他坐在路边，似乎又在哭。
　　夜寻懒得管他直接走，小孩要偷要抢要哭也和他没关系。

　　可他没想到，小孩就这样在大晚上的一个人边哭边嚎地跑到他的跟前。
　　夜寻震惊的回头看那个一身破破烂烂的小孩光着一只脚，哭的那叫一个委屈。

　　“干嘛？”夜寻警惕的盯着他。
　　然而小孩只是抽抽搭搭的用手背擦了把鼻涕，把兜里那两包干净的饼干和糖果还给夜寻。
　　“我不要你的。”

　　“不要我的，难道你又去偷然后挨打吗？”夜寻看着他抹了眼泪鼻涕的手心那两包饼干，心里的强迫洁癖症又犯了，根本不想与他接触。

　　岂料这小孩直接抓住他的手把东西还了回去，并且哭过的声音还带了点硬气，“我不要你的，我不要施舍，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得到。”

　　夜寻难得脸上的表情崩坏。
　　他膈应地看着自己被小孩碰过的手以及手里的东西，浑身的鸡皮疙瘩从头顶到脚跟转了三圈，才勉勉强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一辈子去偷去抢吗？”

　　小孩不说话，垂着头不看夜寻，但夜寻知道，小孩又哭了。

　　“靠偷和抢是不行的，而且你这个体型，应该是要上初中了吧？你就不怕哪天被抓进派出所关起来吗？”
　　夜寻的手僵在原地不动，视线从头到脚把小孩看了个遍。

　　长期被收拾过的炸毛长发挡住了小孩的脸，破旧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过大的领口还漏出半边受伤发红的肩头。
　　脚上的鞋并不合适，甚至还在刚刚狂跑的时候甩丢了一只，所以他现在只穿着一只鞋，光秃秃无处遮挡的小脚趾和本人一样无处遁形，被夜寻审视了遍。

　　“你，”夜寻抿了抿嘴，鼻中喷出来一口气，决绝道：“你跟我回去收拾一下。”

　　“啊？”小孩懵懂着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表情僵硬的男人。
　　亮晶晶的眼睛圆溜溜的，如果此刻有路人，会发现他们二人的眼型极为相似，只是一个刚哭过眼睛水汪汪的，一个熬夜加班眼睛倦怠着，眼下一圈黑。

　　“跟我回家收拾一下，我给你弄点饭吃。”夜寻坚决说完，也不管小孩理不理他，直接把手里的东西丢还给他。

　　“真…真的吗？！”小孩紧张的跟在夜寻身后，捧着那点饼干糖果蹦蹦跳跳。

　　夜寻蔑了他一眼，又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小孩看懂他的眼神，垂着头捏着自己的衣摆，似乎又要哭，声音都哑哑的：“不脏的。”

　　“没说嫌弃你。”夜寻一掌拍在小孩身上抹了一把了，手上的别扭麻痒感才好了一点。

　　夜寻也不知道今天的自己到底是脑子抽风还是仅存的善心作祟，总之他把小孩扒/光丢进淋雨间的时候，心里还是很别扭。

　　他先是在厨房的洗手池里洗了三分钟的手，随后烧水为小孩煮了包面。

　　“我。”小孩拉开淋浴间的门，露出半颗湿漉漉的脑袋，“我没衣服穿。”
　　夜寻撇了他一眼，接着摆弄手里的面条。“顶上柜子里有干净衣服，你找一下。”

　　夜寻煮好面条上桌，小孩也穿着不合身的白T恤和短裤走了出来。
　　“来吃吧。”

　　小孩紧张着看着夜寻忙碌的背影，坐在椅子上的一角，凑在桌前吃那碗面。

　　“刚刚在外面嗷嗷哭，怎么到家了又拘谨上了。”夜寻把他的破烂全收进垃圾袋丢在门口，转身看他，“坐好别摔了，吃饭要有正常坐姿，双手靠桌上，一手拿筷子一手扶着碗，别驼背。”

　　小孩依着他的要求坐正，亮亮的小狗眼却还是没放在面前的面条上，还是直勾勾的盯着夜寻的动作。
　　他练就了一门可以边观察周边边护食的技能，可以在吃东西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夜寻停下手里收拾的动作，静静开口：“……吃东西的时候专心，别东张西望。”

　　小孩没敢明目张胆的盯了，只在埋头吃东西的瞬间用余光瞥一眼夜寻。
　　只见他在收拾客厅沙发上凌乱的书本纸张和衣服，将物品全部归类好后又在卧室里搬出一床被子，回到卧室把床单被罩全换新的。
　　“今晚你睡卧室，我得在客厅加班。”

　　“！”小孩吓一跳，急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我…我打地铺就好。”

　　“没得谈，你吃你的，等会去刷碗。”夜寻果断，他懒得搭理他，将换下来的被子丢进洗衣机，带上头戴式耳机抱着电脑坐在客厅忙活。

　　小孩只好抓紧吃完去厨房把碗洗了，这时他才发现，夜寻只煮了一个人的份量，厨房没有多余洗过沾水的碗筷。
　　他收拾完踌躇着走到客厅，就见这个冷漠善良的男人趴在电脑边，一手枕着头，一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胃。

　　小孩急忙跑回厨房，见烧水壶里还有少量热水，他找来吧台一个空矿泉水瓶，踮着脚把热水灌进去，又哒哒哒跑去卫生间抽来两张洗脸巾裹着矿泉水瓶回来。

　　他跪坐在夜寻身边，用力拉出他小腹上的手，把矿泉水瓶塞进缝隙。
　　“暖暖肚子，你是不是饿的难受？”

　　夜寻抬头看他，小孩洗干净后清爽多了，小脸也没那么黑黢黢的，只是手臂上的细小伤口没处理，洗完澡后还是泛着红。
　　“电视机下有药箱，你自己会处理伤口吧。”

　　“你就别管我了，你为什么难受还不吃饭呢？”小孩撅着嘴，思索着说了一大堆：“饿肚子很难受的，我总是饿肚子，没有东西吃难受的时候我就一直喝热水，有的好心店会让我去接热水喝，有的厕所也有饮水机可以喝，喝水喝不饱，肚子还是疼，然后我就捂着热水在肚子上，肚子暖了，就不疼了。”

　　夜寻莫名觉得这段话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但他实在懒得想了，握着水瓶暖暖自己造反的肠胃，突然觉得有点累。
　　“我困了，你自己把伤口处理好，去睡吧。”

　　“哦。”见他这副模样，小孩也不敢多说什么，他爬到电视机柜前找到药箱，翻出棉签和碘伏随意处理了一下手上的划痕，手上的红肿在洗澡的时候用冷水冲了一把，已经没那么明显了。
　　收拾完一切，小孩看着趴回沙发上蜷成一团背对着他的夜寻，又小心的凑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

　　屋外的夜景也算好看，在城市里的高楼层只能看到每个小屋的灯光，光污染覆盖了这片天空，没有星星。
　　小孩关了灯，站在客厅那面正对着夜寻的镜子侧边。

　　镜子里的夜寻背影很脆弱，消瘦的身形蜷缩着，显着他比小孩的身体还小一点。
　　此刻的小孩没有拘谨，没有哭泣，眼底的平底诡异的有点不正常，但此刻也没人能发现。

　　他就这样注视着镜子里的夜寻，似乎要在一晚全看满足了，不留遗憾。
　　洗衣机在响，夜寻动了一下，并没有醒。小孩步伐放轻，走到阳台洗好的被单晾起来。
　　屋外凉风阵阵，此刻的安逸让他忽然觉得格外满足。
　　屋内的人还在无知无觉的沉睡着，并不知道屋里另一个人的心思和一夜失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