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十里青空

18、第十八章 为什么是你

　　扎戈仰娜本想和衡予一起去复查，但却被她以“学校刚刚建成，有许多事需要你做”为理由拒绝了。

　　扎戈仰娜只好放衡予一个人去。

　　开着面包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衡予始终捏着一把汗，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掉下山崖。

　　好不容易到了市医院，她在院门口踌躇许久也不敢进去。她怕自己真的聋了。

　　等了许久，日头都跑到人的头顶上了，衡予心一横，踏进了诊疗室。

　　工伤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轻伤一级。

　　“建议佩戴助听器。”

　　短短的一句话，让衡予感觉天都塌了。她颤颤巍巍问：“需要多少钱？”

　　“八到十万左右。”

　　“？！”衡予的心猛的一惊，差点停跳。这个数字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攥着检查单思索了三分钟，道：“不装了吧。”

　　出了医院，日头已经偏西，温度也没有那么高了。她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轻叹一口气，启动了汽车。

　　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开始“嗡嗡嗡”。“是娜娜吧。”她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木子香。

　　“喂？”

　　木子香那边车水马龙的有点吵，她提高了音量道：“衡助理，你能顺路接一下我们吗？正好我们参加的那个心理咨询小组培训结束了。正愁没有车呢。扎戈说你在城里，你方便来接上我们吗？”

　　衡予道：“可以。你们在哪里？”

　　挂了电话，衡予横穿了整个市中心，才在一条马路边看到木子香一行人。

　　几人上了车，木子香道：“还好碰到你了，谢谢啊。这车坐着还挺舒服的。”

　　衡予道：“辛苦你们了，我还要去趟派出所，交些资料。”

　　木子香道：“我听都乐说了，没想到曲加能闯出这么大的祸，连累你。”

　　衡予没说话，直接启动了车子。证据很快补充完整，不出十天就能移送检察院。

　　“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衡予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淡淡道：“快好了，没什么大事。”

　　“对了，我还没问问你们呢，感觉培训怎么样？有没有用？”

　　木子香道：“挺有用的，以前有人来找我我总不会劝人，学习了之后感觉豁然开朗啊。果然学习就是有用。”

　　衡予笑笑，表示赞同。这次进城她也买了几个书架和两百多本书。学校建好了，教室空间更大，就可以放书架了。

　　山区的孩子教育资源匮乏，衡予只能多买点课外书、工具书一类的，多让孩子们学点课堂以外的知识。

　　钱还有更大的用处。

　　一只耳朵而已，不要又能怎样。

　　她稍稍加大了油门，孤零零的一辆车在蛇一般蜿蜒的公路上呼啸而过，车后带起一阵薄薄的尘土，迷人口鼻。

　　衡予直接把车开去了学校。

　　凌水村面积小，学生也少，因此新学校总共只建了三间平房。除了两间教室，还有一间就是老师的办公室了。

　　学校刚刚建成，扎戈仰娜正带着一群村干部打扫卫生。刘阳笑眯眯的整理着废料，教了这么多年学，孩子们总算有了一个像样的教室，自己也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办公室。此时他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苍老的脸上笑开了花。

　　“娜娜！”衡予跳下车，冲着她喊道。

　　喊罢，一群人跑到了学校里帮忙打扫卫生。

　　扎戈仰娜见她们都来了，放下手里的活，道：“你们回来了。”

　　木子香道：“是啊，衡助理开得快，坐在车上，一会儿就到家了。”

　　衡予道：“收拾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搬新学校？”

　　扎戈仰娜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按这个速度，新教室后天就能用了。”

　　“那就好。我来帮你们一起打扫吧。”说着，她便挽起了袖子，搬起一块地上的建筑废材扔到了垃圾堆。

　　木子香也带着妇联的几个人投入了打扫卫生大战之中。

　　衡予和扎戈仰娜抬着一块石头，道：“我新买了几个书架和一些书，等过两天放到教室里面给孩子们看。阅读的好习惯要从小培养。”

　　扎戈仰娜忽然低了头，道：“谢谢。我作为村长，却不能给他们更好的教育。”

　　衡予解释道：“嘿，这有什么的。你总是说谢谢我，我听都快听烦了，下次不许再说了昂，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还有，你为什么自责嘛，我知道你是个负责的村长，但是你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的。你已经承担起很多责任了，又不是神，所以才需要大学生村官下乡帮扶啊。这叫互帮互助，你就不要内疚了。”

　　衡予喘了口气，接着道：“再说了，正是因为有村长这样光芒四射的领头羊，我们这些干部才能发光发热，为凌水做贡献呀！你才是大姐大呀，这道理怎么放你自己身上就不懂了呢！不许再妄自菲薄了昂！”

　　听她一席话，扎戈仰娜轻轻叹了口气，心情便好了一些，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一天天的没个正形。”

　　方才在学校时人多口杂，扎戈仰娜忍住没问，这时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复查结果怎么样？医生说什么？”

　　衡予本想骗她说没什么大碍，但知道肯定瞒不住，干脆坦白道：“医生说鼓膜恢复的很好，但建议我佩戴助听器。”

　　扎戈仰娜放缓了脚步，紧紧攥着衣角，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衡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了一会才低声说：“我已经决定不带助听器了。”

　　扎戈仰娜停住了脚步，眉头紧锁，心急地道：“为什么？你以后怎么办？”

　　衡予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嘿哟，你都不知道一个助听器有多贵哦，多则十来万，有这钱我干点啥不好？村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了，我又不是完全聋了，其实我左耳还是能听到一点点声音的，只是听得不太清楚罢了。而且我右耳还是好好的呀，不影响我平时的工作和生活。”

　　“村里的事不需要你出钱。”

　　“那我也想为村里多做点事。”

　　“衡予。”

　　“嗯。”

　　“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在开玩笑。我问你，为什么不带助听器，你以后怎么办？你才二十多岁。”扎戈仰娜强忍着情绪，故作镇定，可是指节早已因攥的太用力而发白，牙齿也微微打着颤。

　　衡予还想糊弄过去，她嘿笑一声，道：“我知道呀，我也是认真的嘛。好钢用到刀刃上，把钱用在点子上……”

　　“那你呢……”

　　“哎呀呀，我很好呀。我怎么样都行，你看我现在，还不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衡予道。

　　扎戈仰娜快行两步走到衡予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脸，身体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衡予被她盯的有些心虚，弱弱开口道：“娜娜，你……”

　　刚说出几个字，扎戈仰娜便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死死的抱住。

　　衡予此时还处于愣神的状态，身体僵直，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也不明白扎戈仰娜为何突然这样做。

　　愣了几秒，衡予好似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轻轻的抱住扎戈仰娜，温声道：“怎么了？你怎么了。”

　　扎戈仰娜将脑袋埋在衡予的脖颈间蹭了蹭，依旧不开口，可手上的力道却又加大了一些。

　　直到这时，衡予才觉得有些勒的慌，她道：“娜娜，你先放开。你力气好大，勒的我快喘不上气了……”

　　闻言，扎戈仰娜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仍旧搂着不放开。

　　衡予笑了，轻拍着扎戈仰娜的背，也不再问。

　　正安静着，忽有温热的液体滑进脖颈。衡予一惊，本能的耸了一下肩膀，身上立马起了密密一层鸡皮疙瘩。

　　她睁开眼，望了望天边滚烫的夕阳。正要开口说话，肩颈处又传来几点温热。

　　没下雨啊。

　　“娜娜，你哭了吗。”

　　“娜娜，你跟我说好不好。你别不说话。”

　　扎戈仰娜在她左耳边低声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这话不是说出来的，更像被气流卷着，从齿间漏出来的几缕气音。像一片薄云，几乎没有声息。

　　衡予自然是没有听到。

　　她松开了衡予，双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两张脸离的极近。

　　衡予看着扎戈仰娜无比清晰的脸，鼻尖充盈着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洗衣粉的清爽气味……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知道扎戈仰娜很漂亮，可此时两人脸挨着脸，她甚至能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心脏还是措不及防的挨了一击。

　　“好漂亮的人……好想……”衡予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咬了下嘴唇，把这不合时宜的想法压了下去。

　　呼吸不自觉的放轻了，好像有一股清流流过心田，心脏像装了马达般咚咚的跳个不停。她害怕暴露，急忙移开了目光，想推开扎戈仰娜。

　　“我的皮肤，有没有好一点？”

　　衡予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送我的护肤品我每天都用。怎么样？皮肤有好一点吧。”扎戈仰娜问。

　　衡予眨了眨眼，扯了个心虚般的笑，道：“好，好多了。细腻又光滑。”

　　扎戈仰娜笑了，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微微扬起嘴角，道：“那就听你的吧，不戴助听器了。”

　　衡予被她弄的不明所以，愣愣地道：“啊，你刚才是哭了吗？”

　　“没有。”

　　“骗人，我都感觉到了。”衡予道。

　　“错觉吧。”

　　“那你刚才干嘛突然……”衡予继续道。

　　扎戈仰娜拉起她的手，轻声道：“回家吧。”

　　“真的是错觉？也是，扎戈仰娜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她抱我也是因为责任和感谢吧，毕竟我是在工作中受的伤，是她的村民打伤了我。是我多想是我多想，她应该只是自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