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页百草》欣欣崽

3、共页 云弥醒

　　云弥醒来时，脚下是纸。

　　巨大的、泛黄的、带着虫蛀边缘的纸。她站在纸面上。四周是翻开的书页，像墙壁一样立着，一眼望不到顶。书页上的字在游动——繁体，竖排，从右往左。她认出了几个词：“大昭”“太医署”“景和”。

　　低头看自己。手是半透明的。纸张的纹理从掌心透过来。她掐了自己一下。没感觉。

　　“绑定成功。”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纸页翻动声。刷刷刷。像一万本书同时被风吹开。翻动的纸页聚拢、折叠、重组，变成一个形状——“阁”。修书阁。

　　“任务：修补《百草拾遗》七卷。规则：修补即交换。”

　　云弥盯着那个“阁”字。喉咙里挤出一句：“……什么鬼。”

　　“请选择第一页代价。”

　　两个选项浮在“阁”字两侧。像两滴墨：

　　A. 母亲面容（永久）
　　B. 三年睡眠（不可逆）

　　云弥盯着选项。母亲的面容。今天已经发现照片模糊了。永久——以后再也想不起来母亲长什么样。三年睡眠——她本来就失眠。

　　“……选B。”

　　“阁”字散开。声音再次响起：

　　“代价已扣。目标谢蘅，请让目标恨你。”

　　云弥愣住：“什么？”

　　“他越爱你，史书越抹他。”

　　纸页翻动声停了。四周书页合拢，变成一本巨大的、合上的书。书脊上四个字：《百草拾遗》。云弥伸手去推。书页纹丝不动。然后那些字开始消失——“拾”褪色。“遗”没了。“草”没了。“百”没了。只剩“拾”。最后“拾”也没了。书脊空白。

　　眼前一黑。

　　再睁眼。趴在修复台上。脸颊压着残卷，口水洇湿了一小块纸。她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母亲的照片。脸更模糊了。轮廓还在。五官全部融化。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彩画。

　　云弥盯着照片。手在抖。然后她注意到残卷上多了一行字。在她补过的虫洞旁边。繁体。笔锋清瘦。收笔带颤：

　　“你是谁？”

　　她抓起毛笔。蘸墨。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深吸一口气。写：

　　“你未来的人。”

　　写完最后一笔。残卷上立刻浮出回复。速度极快：

　　“未来……是什么时候？”

　　正要回复。挂钟响了。子时三刻已过。钟声沉钝。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她抬头看钟。再低头。残卷上又多了两个字。墨迹比刚才更淡。像写字的人心疾发作，握不住笔：

　　“当归。”

　　药香又来了。苦，辛，甘。手边半夏盆栽——三天前在修复室角落种下的，本来枯萎了——发出极细微的“啵”声。一片新叶顶开枯皮。叶脉上浮着两种颜色的细纹：一半古代，一半现代。

　　云弥盯着那片叶子。听见自己心跳。

　　挂钟响了第二声。凌晨五点。修复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三下。急促。沉闷。保安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张：

　　“云老师！云老师你在里面吗？沈老师……沈老师他——”

　　门推开。老周的脸煞白。手机屏幕上是医院来电。

　　“沈老师病危。刚送进ICU。”

　　云弥站起来。腿是软的。扶住修复台。手碰到残卷。残卷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她低头看——“当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笔迹潦草。像被反复涂抹过：

　　“别走。裴令则发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