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栗子》林中逢

1、第 1 章 《糖炒

　　《糖炒栗子》
　　奶奶走之前那三天，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那阵子她病了很久，躺在床上不爱说话，饭也吃得少。我们以为她只是老了，累着了，谁也没往那方面想。可那天早上她忽然坐起来，靠着床头，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好半天。然后她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
　　我爸愣了一下，说妈你早上吃什么栗子，我给你煮碗粥吧。奶奶摇头，语气跟小孩似的执拗：“就要栗子，城南老周家的。”
　　城南老周家，离我们家骑车得四十分钟。那是个老摊子，支在巷子口，冬天才出来，大铁锅炒着糖砂，栗子在里面滚来滚去，老远就能闻到焦糖的甜香。奶奶以前腿脚利索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去买一包，揣在棉袄兜里带回来，捂得热乎乎的，一进门就喊我：“快来，栗子还是烫的。”
　　她剥栗子很利索，指甲在壳上一掐，一掰，黄澄澄的肉就出来了，从来不碎。她总是先剥一颗塞进我嘴里，问：“甜不甜？”我鼓着腮帮子点头，她就笑，眼睛弯弯的，继续剥下一颗。那些年冬天，她的手总是暖的，沾着栗子壳的碎屑和糖砂的甜味。
　　我爸那天真的骑车去了。四十分钟的路，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棉袄都敞着怀，怀里揣着那包用油纸裹好的栗子。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妈，买回来了，还烫着呢。”
　　奶奶接过栗子，却没急着打开。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人——我爸、我妈、我姑、我叔，一屋子人围着她。然后她说：“你们都出去吧，我跟小宝说几句话。”
　　小宝是我。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妈说妈你累不累，要不先歇会儿。奶奶摆摆手，态度很坚决。于是大家一个一个退出去，我爸临走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像是他也预感到什么，只是没说出口。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奶奶，还有那包冒着热气的栗子。
　　奶奶拍拍床边，我坐过去。她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热气扑上来，裹着糖砂的焦香，和以前每个冬天一模一样。栗子颗颗饱满，油亮亮的，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褐色。
　　她伸出手，开始剥。
　　指甲还是那么利索，一掐，一掰，壳裂成两半，黄澄澄的肉完整地跳出来。可是她的手在抖。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色的血管凸起来，皮肤薄得发亮。她用两只手捧着那颗栗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慢慢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开嘴，她把栗子塞进来。还是温热的，绵密香甜，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我嚼着嚼着，喉咙就开始发紧。
　　她又剥了一颗，这次没给我，而是放在旁边的碟子里，一颗，两颗，三颗。她剥得很慢，很认真，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我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害怕，又不知道在怕什么。
　　剥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把整包栗子推到我面前，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剥好的果肉。然后她看着我，眼睛还是弯弯的，跟以前问我“甜不甜”的时候一样。
　　她说：“以后奶奶剥不动了。这一包，你带回去，慢慢吃。”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想说奶奶你别这么说，明年冬天我还跟你去买。可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拼命点头，伸手去接那包栗子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油纸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她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抹了一下我的眼角。她的手粗糙，温暖，沾着糖砂的甜味。
　　那天晚上我把栗子带回家，没舍得吃。放在桌上，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点余温。第二天早晨我打开，栗子已经凉了，可碟子里那七颗剥好的果肉还在，黄澄澄的，整整齐齐。我用手指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凉了，没有那么甜了，可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
　　后来奶奶走了。那年冬天特别冷。
　　再后来，每年冬天，路过城南老周家的摊子，我都停下来。老周还认得我，说：“你奶奶以前总来，每次都要两包，一包给你，一包带回去。她说你爱吃，但自己剥不好。”他多给我装一把，说拿着吧。
　　我捧着那包栗子走在路上，纸袋是烫的，捂在手心里，暖意一直传到指尖。回到家我坐下来，一颗一颗剥开，壳一掐就裂，肉完整地跳出来，黄澄澄的。
　　我塞进嘴里。
　　甜。可再也没有那天，奶奶剥好七颗、推到我面前时，那么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