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2、晚阳里的一颗橘子糖 秋

　　秋日傍晚的阳光最为温柔，褪去了白日的刺眼灼热，化作一层柔和的金橘色余晖，静静铺满临大图书馆前的整片空地。楼宇、草木、道路尽数被镀上暖光，晚风轻缓，吹散燥热，整座校园都陷入温柔静谧的氛围里。
　　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往来学生步履从容，轻声谈笑，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温柔治愈，岁月安然。
　　温榆在图书馆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素来先天心肺孱弱，气血常年亏虚，体质薄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劳累与专注。整整一下午的安静看书，早已让她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只是她习惯性隐忍克制，始终不动声色，不肯显露半分疲惫。
　　直到合上书页，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一阵熟悉的眩晕骤然席卷全身。
　　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雾影，视线模糊不清，脑袋昏沉发胀，浑身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尽数抽干。
　　这样突如其来的低血糖眩晕，是她从小到大的常态，早已刻进日复一日的生活里。
　　心肺先天缺损，体虚气短、气血不足、频繁低血糖、浑身乏力，这些病痛症状岁岁年年纠缠着她，从未有过片刻停歇。旁人轻松寻常的日常，于她而言，都是需要咬牙坚持、小心翼翼维系的艰难时刻。
　　她抬手轻轻扶住冰凉的墙壁，微微垂头，放缓呼吸，一点点压制住胸口翻涌的闷胀与眩晕。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尽力稳住虚软的身形，等待不适感慢慢褪去。
　　片刻之后，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她才提起手边的书包，拖着虚弱的身体，慢慢朝着宿舍的方向缓步走去。
　　步伐轻缓，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急促。
　　可走到操场旁的林荫道时，一阵微凉秋风迎面袭来，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寒，直直侵入四肢百骸。本就虚弱透支的身体彻底扛不住突如其来的凉意，眼前骤然彻底发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笔直的身形。
　　温榆无可奈何，只能慢慢蹲下身，试图缓解翻涌的眩晕。
　　书包从肩头轻轻滑落，掉在干净的地面上。她的指尖阵阵发麻、发凉，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整个人虚弱得近乎脱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荫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结伴说笑的学生、匆匆赶路的行人、追逐打闹的少年，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奔赴自己的热闹与归途。
　　无数人影从她身侧路过，无人驻足，无人侧目，无人过问。
　　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蹲坐的单薄女孩，没有人察觉她的狼狈与不适，没有人愿意为陌生的弱者短暂停留片刻。
　　世间众生，皆为各自生活奔波，本就无人有义务为旁人的难堪买单。
　　温榆心底没有半分委屈与怨怼，只剩一片常年惯有的平静。
　　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病痛、所有狼狈、所有难熬的时刻。
　　生来易碎，命数浅薄，常年多病，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多年以来，她早已学会隐忍，学会独处，学会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从不奢求旁人的怜悯，从不麻烦任何人，从不对外展露自己的脆弱。
　　就在她默默咬牙忍受眩晕与乏力之时，一道干净清朗的少年嗓音，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温柔又克制。
　　“你没事吧？”
　　音色澄澈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通透，没有戏谑，没有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最纯粹、最恰到好处的关切。
　　温榆费力地缓缓抬头。
　　逆光之中，江叙挺拔干净的身形静静立在她身前。白色球服还残留着刚刚运动过后的清爽气息，额角薄汗未干，眉眼温柔干净，目光澄澈真诚，稳稳落在她虚弱苍白的脸上。
　　“我低血糖。”她抬眼轻声应答，嗓音细软微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江叙闻言，立刻温柔蹲下身，动作细致轻柔，没有半分仓促鲁莽。他先拧开自己随手从球场带着的矿泉水，又从运动口袋里摸出一颗圆润的橘子硬糖，小心翼翼放进她微凉单薄的掌心。
　　“含着，慢慢缓一缓，别急着起身。”
　　他细致温柔，思虑周全，是常年细心体贴、习惯性照顾旁人的温柔本性。
　　温榆听话地剥开糖纸，将橘子糖含入唇间。清甜软糯的橘味缓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慢慢蔓延至全身，一点点驱散四肢的寒凉与头脑的混沌。眩晕感渐渐褪去，发软的四肢慢慢恢复力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
　　几分钟后，不适感彻底消散，头脑恢复清明。
　　温榆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年，眉眼温柔，轻声道谢：“谢谢你。”
　　江叙看着她依旧过分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语气温柔关切：“需要我送你回宿舍吗？”
　　“不用了，很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温榆轻轻摇头，礼貌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她生性克制疏离，不愿亏欠任何人分毫，更不愿因为自己的体弱多病，麻烦陌生的旁人。
　　江叙没有勉强她的选择，只是将手中的水瓶和兜里仅剩的几颗橘子糖轻轻塞进她怀里，语气温柔笃定：“拿着路上喝，补充点糖分。”
　　温热的瓶身贴合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熨帖了浑身微凉。
　　温榆抱着那瓶带着他体温的水，提起地上的书包，慢慢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走到路口转角处，她终究忍不住轻轻回头。
　　少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温柔，默默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温柔又安静。
　　那一刻，温榆沉寂多年、常年被病痛与孤寂填满的心底，悄然漾开一缕细碎又温暖的涟漪。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陌生人，温柔得不动声色，治愈得恰到好处，不刻意、不张扬，却足以温暖荒芜已久的岁月。
　　温榆抱着那瓶水，一路上，手上还残留着他指尖轻轻划过掌心的触感。
　　她忽然想，原来被人惦记，是这样一件温柔的事。
　　回到宿舍，室友见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温榆，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轻声说：“没事，就是低血糖，缓过来了。”
　　室友追问：“那你吃什么了没有？”
　　温榆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带着温意的水，弯起嘴角：“吃了颗糖，很甜。”
　　她没说，那颗糖，是别人递的。
　　她没说，那个少年蹲下来的样子，逆着光，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只是把那瓶水，小心地放在桌角，很久都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