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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悸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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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忆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前排一个女生在擦黑板,另一个在窗台边浇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走到座位坐下,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圆珠笔,轻轻放在刘艳秋桌面正中间,笔尖朝左,笔帽朝右,跟她平时摆放的方向一样。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耳朵却一直在听走廊里的动静。...
七点一刻,帆布鞋底的轻响从走廊尽头传来。步子不大,节奏稳定,越来越近,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刘艳秋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她今天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微微外翘,像是睡了一夜压出来的弧度。看到教室零星几个人,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他这边,走过来放下书包,坐下。她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笔,拿起来看了看,又偏头看了他一眼。李忆正低头翻英语课本,书页翻得哗哗响。
“你帮我拿回来的?”她说。
“嗯,你昨晚忘在桌上了。”
“谢谢,本来以为找不到了,这支笔用了好久了。”
他合上书:“不客气。”声音比平时稳了一些。
她把笔放进笔袋,又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小饼干,放在桌子中间:“我妈早上烤的葱油饼干,你尝一块。”塑料袋扎着口,里面是金黄色的薄片,边缘烤得微微焦。李忆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掰成两半,把另一半放回去:“我尝尝就行。”
“你吃吧,我早上吃了两个包子,吃不下了。”把那半块又推过来。
他拿起那块咬了一口。酥脆,葱油的咸香混着温热的麦香,烫得他舌尖缩了一下。他嚼着饼干,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这口温度烫软了一点,他和她之间那道隔着的空气墙正在变薄。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他合上英语课本,翻开语文,开始读第一课,声音很大。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她推饼干过来的手,手指白净,指甲上干干净净的,没涂任何东西。窗外九月的光照在香樟树冠上,叶子在风里翻转,露出底下的脉络。光从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半块掰开的饼干上。刘艳秋读课文的时候偶尔停一下,用余光看他一眼——他读课文时眉头微皱,嘴唇跟着文字的形状动,指节上有一道浅墨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读。可她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一直到第一节课下课都没有完全落下去。
第二节课间,黄橙又过来了。他先是看见桌上的半袋饼干,又看看李忆和刘艳秋,压着嗓子说:“行啊,都吃上人家东西了。昨天还是一天四句话,今天就开始共进早餐了。”
李忆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让他小点声。黄橙嘿嘿笑着转头跟刘惜聊起来,两个人从食堂菜色聊到周末去哪家书店,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李忆和刘艳秋坐在旁边听他们吵吵嚷嚷,偶尔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时候阳光正好,窗户开着,风里带着香樟树的气息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教室里有人追着打闹,有人在讨论周末补课安排,粉笔盒被谁碰了一下,哗啦啦掉了一地白色。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李忆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就坐在这里吧。就坐在她旁边。别换座了,永远别换了。他低下头,假装找桌肚里的橡皮,手指碰到一块硬饼干碎屑——刚才那袋饼干掉下来的——他用指腹捻起来放到桌角,没有丢掉。
那天下午放学,天空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叶子上沙沙地响。李忆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帘发呆。没带伞。黄橙也没带,在旁边跺脚抱怨。正站着,刘艳秋从楼里出来了,撑着一把蓝色折叠伞,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没带伞?”
李忆说:“忘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伞。不大。遮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犹豫了两秒:“送你们到食堂吧,反正我也不急。”
黄橙立刻抢答:“好嘞!李忆站中间,我跟刘艳秋站两边,刚好。”
李忆的脸微微发烫。他站到伞下,黄橙挤在他左侧,刘艳秋站在他右侧。伞面大半倾斜着遮在他头顶。他能感觉到她握伞柄的手就在他右肩旁边,伞柄上系着一根红绳结,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颜色变深。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一块鼓皮。三个人并排往食堂走,步子都不快。黄橙在左边自顾自地说着什么,李忆没听清,注意力全在右边——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胳膊,隔着两层校服布料,碰一下又分开,分开又碰一下。每一次相触都像一粒火星落在手臂上,烫一下就灭了,下一个又落下来。
到了食堂门口,刘艳秋收起伞甩了甩水珠:“到了。”
李忆看着她的侧脸。雨水打湿了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像水笔画上去的细线。他听见自己说:“谢谢。”声音不大。
她笑了一下:“不客气。下次记得带伞,楠城的秋天说下雨就下雨。”然后转身往食堂里走了,背影被门口的光拉出一道剪影。
李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剪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黄橙拍了他一下:“别看了,人都进去了,走吧吃饭。”
那天晚上李忆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不大不小,滴答滴答敲着玻璃窗。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小块硬物——是下午那半块葱油饼干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校服口袋又被随手放在枕边的。他把饼干碎屑捏在指尖,很小一块,比指甲盖还小。借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回枕边。雨声绵绵不绝,他想:明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应该说一句“早”。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他翻了个身。嘴角的弧度像窗外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朦朦胧胧的,但确实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