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情愫》谁明心

1、九月的风 九月的

　　九月的楠城，暑气还没散干净。午后的太阳像个不肯关的火炉，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黏稠，柏油味、尘土味、香樟叶被晒热后散出的那股青涩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后颈发潮。...

　　新楠一中的铁门大敞着，门口堵成一团。电瓶车、三轮车、小轿车互相别着，喇叭声和叮嘱声搅在一块儿，像一锅烧开的粥，盖都盖不住。有人扛着铺盖卷往里挤，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啃包子，塑料袋里的油渗出来，在手指上印了半个圈。

　　李忆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独自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一眼。校门里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香樟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风一过就翻出底下一层泛白的脉络。光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地晃动。路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白瓷砖贴着，年头久了，缝里嵌着灰，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黄橙从后面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往前推了一步。黄橙比他矮半个头，皮肤是晒出来的那种黑，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牙缝里还塞着半个没咽下去的包子皮。

　　“走啊，愣着干啥。”

　　李忆没说话，跟着往里走。两个人一个村的，从初一就混在一起。中考出分那天，黄橙他爹在村口小卖部拍着桌子吼了一句“我儿子出息了”，街坊都听见了。李忆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去读吧。钱的事不用你管。”

　　李忆知道他爹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挣多少钱，他心里有数。他爹的手常年裂着口子，指甲缝里的灰洗不掉，冬天裂口渗血，拿创可贴缠一缠接着干。这些都摆在那儿，他不需要天天想。书包是初中用过来的，鞋是去年过年买的，鞋面开了一道胶口，但底子没坏，还能穿。

　　他也没觉得自己穷。饭能吃饱，衣服穿得暖，学费他爹没让他在老师面前举过一次手说“缓交”。他只是比别人更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所以花的时候会停一下。这他没跟黄橙讲过。黄橙家条件比他好，镇上开修车铺，不算宽裕，但该有的都有。他犯不着说这些。

　　“咱班在一楼，就那间。”黄橙指着东边第二扇窗户。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耷拉着，盆里的土干得发白。高一（3）班的门牌钉在门框上方，蓝底白字，边角翘起来了，被风掀得微微晃。

　　教室门敞着，里头坐了二十来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回头跟后排聊天，还有一个男生蹲在讲台旁边，拧一颗松掉的螺丝，嘴里叼着螺丝刀，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李忆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靠窗那排还剩两个空位。窗户开着半扇，墨绿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来来回回的，像人喘气。

　　“靠窗。”他说。

　　“行，透气。”黄橙拍了他后背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李忆先坐下，靠窗里侧，黄橙挨着他坐过道。桌面上有新刷的清漆味，凑近了有点呛。桌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名字、算式、不成句的短话，“某某喜欢某某”“高考加油”“坐这里的是个废物”——划痕叠着划痕，深的浅的，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信。李忆把双肩包摘下来，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圆珠笔，摆在桌角，对齐。笔记本是他爹在镇上文具店买的，一块二，封面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黄橙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可算到了，这车挤得我快散架了。”窗外是操场一角，几个早到的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咚”地传过来，又闷又沉。

　　李忆偏头看了一会儿。太阳正从操场东边那排梧桐树顶上照过来，光落在树冠上，叶子连成一片亮绿，晃眼。他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不连笔。小学时被他爹逼着练出来的，他爹说字如其人，写端正了人才站得稳。

　　黄橙在旁边翻着一本皱巴巴的《故事会》，看到一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哎，你看门口那个。”

　　李忆抬头。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白色棉布连衣裙，过膝，裙摆有一圈细碎的褶子。料子不算新，但洗得干净，站在门框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她背一个粉色帆布书包，肩带在胸口交叉，两只手攥着带子，指节微微发白。她在往里张望，像是在找座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扎着低马尾，鬓角碎发垂下来几缕，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那种，是像刚剥出来的莲子，透着一点浅粉。鼻梁挺秀，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紧张的弧度。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两小片弧形的影。

　　她往里迈了一步，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扫过李忆这一桌。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不算。但李忆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圆珠笔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像笔自己没刹住。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墨点。

　　黄橙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长得还行嘛，就是不知道成绩咋样。”又补了一句，“哎，她往咱这边走过来了。”

　　李忆没抬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可他就是听见了。越来越近，然后停住。椅子拉开，坐下。她在前排落座了。她的同桌是个短头发女生，看起来很活泼，一坐下就跟她说话。

　　李忆看着她把词典摆在桌角，翻开第一页，好像是在写名字。她握笔的手细长白皙，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

　　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记得刚才那一眼——很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杯凉水被兑了一小口温水，温度不明显，你知道变了。

　　黄橙又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重新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用笔尖涂成一个实心的小圆，又在外面勾了几道线，最后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过了十来分钟，班主任来了。四十多岁男老师，姓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不常笑。白衬衫领口洗松了，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夹一沓表格，走上讲台先“笃笃”敲了两下桌面。

　　“我叫王建国，教数学，从今天起是你们班主任。”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了一圈，“废话不多说，先点名。点到的举一下手，认个脸。”

　　他展开名册开始念。前面几个名字稀稀拉拉有人应“到”，李忆大多没记住。直到王老师念：“刘艳秋。”

　　“到。”前排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李忆的笔尖又顿了一下。原来她叫刘艳秋。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艳秋。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他就是觉得好听。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叫这个名字。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举起右手，动作不大，很稳。王老师点了下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接着往下念。

　　“李忆。”

　　“到。”他举了举手。

　　坐他前面的刘艳秋偏了一下头。角度很小，像是无意的。可她偏头的那个瞬间，侧脸和窗外的光叠了一拍，睫毛在光的边缘折出一道细细的影子。李忆手心忽然有点潮，他把手放下来，在大腿上蹭了一下。

　　点完名，王老师开始讲校规校纪。不准穿奇装异服，不准染发烫发，不准迟到早退，不准带早饭进教室，不准在走廊追逐打闹。最后一条：“不准谈恋爱。”这四个字他咬得尤其重，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教室里多停了几秒。李忆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把目光从前排那个马尾上收了回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香樟树的气味和操场上隐约的篮球声。李忆看着窗外，余光里那个直挺挺的背影一直在。

　　那天下午放学，晚霞烧得很浓。从教学楼西面看出去，整片天空都是橘红色的。李忆和黄橙并排走出教学楼，人群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往校门口和食堂两个方向分流。

　　“走，先吃饭去，饿得不行了。”黄橙说。

　　李忆点头。经过教学楼前面那排香樟树时，他偏了一下头。树下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扎马尾，穿浅蓝色薄外套，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另一个短头发站在旁边等，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马尾女生系好鞋带站起来。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朝李忆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又在空气里碰了一下。这次比早上长了一点——大概多了一秒，或者两秒。然后她像被烫到了似的，飞快转回头，对身边的短发女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下去，弧度很浅，但在傍晚的光线里，像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粉色。

　　李忆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没乱。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掌心的汗蹭在帆布带上，留下一小片潮润的印子。

　　“你看啥呢？”黄橙问。

　　“没看啥。”

　　“没看啥你脸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

　　黄橙咧嘴笑了一下，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他把胳膊搭在李忆肩上，拖着他往食堂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操场上的广播响了，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温柔柔地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从旧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被晚风一吹，飘飘悠悠地散进橘子色的天空里。

　　李忆心口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最下面那个位置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照进来，软软的，有一点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李忆躺在宿舍上铺，睁眼看着天花板。宿舍六个人，除了他和黄橙，另外四个都是新认识的——下铺张伟，对面床王浩和赵鹏，靠门陈立。张伟打呼噜，躺下到睡着用了一分半钟，呼噜像拖拉机在泥地里打滑，又像有人拿锯子锯木头，断断续续，换口气接着锯。王浩说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赵鹏翻来覆去，褥子被他滚得嘎吱响。

　　李忆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床头，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角落了一小片白亮亮的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碎片。香樟叶在风里翻转，露出背面的脉络。门框里那一束光。白裙子的褶皱。睫毛下面的弧形阴影。那一声清脆的“到”。傍晚树下对视时她弯下去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这些干什么。才第一天，话都没说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它自己找上来了，像一片叶子被风卷着撞上玻璃，不敲窗，不催促，只是贴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停着。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樟树的气息和远处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干草味。凉风掠过他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没动，也没睁眼，只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刘艳秋。

　　三个字在黑暗中落下来，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籽粒掉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