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夜巡者与他的城》火韭

10、也许 蝙蝠侠&罐

　　结束在这片街区的分头巡逻，碰头时，罐罗同往常一样落在布鲁斯的肩上，肢体勾住他披风的边缘，同时思想的触手以完成阶段性任务时那种雀跃的方式轻拍布鲁斯思维表层，传来一阵好奇。方才的巡逻路线穿过伯恩利区和新城区之间那片亚裔社区，附近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和香烛的气味。
　　“中元节，也叫鬼节、盂兰盆节，东亚、东南亚地区祭奠亡灵的节日，随移民来到了美国。”布鲁斯说，从腕装电脑调取自己想确认的监控录像，“日期采取农历计算，今天是七月十四。七月十五前后，他们会举办一系列活动来供奉已故的亲友。这几年街道上比从前安全，烧纸钱和纸质日常用品的居民更多了，他们相信纸制品到了彼岸会变成真的。”
　　“哦……”罐罗喃喃着，四下张望的动作已经停止了，布鲁斯知道它在看什么：一个穿碎花长裙的女孩弯腰站在一个盛满余烬的铁桶旁边，用木棍拨动剩下的纸灰，里边还有一些火星。她身边放着半盆水，显然是打算彻底熄火后再结束今晚的活动。安全意识不错。
　　“那是真的吗？”罐罗问，带着那种孩童式的——或者说，刚学会问问题不久的生物才有的认真。
　　布鲁斯射出爪钩，将他们带向下一阶段的巡逻。他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想起自己去过的那些按照一定标准可被称作“彼岸”的地方。可以肯定，那时他手中既没有纸钱也没有贡品，只有铠甲下不肯放手的执念。
　　“我不这么认为。”他回答，感觉罐罗的整个身躯稍稍下坠，“但实际上我不知道，我没有真的和他们逝去的亲人去往同一个地方。”
　　“你和我在一起！”罐罗立刻答道，“在哥谭！”
　　“没错。”布鲁斯轻笑，精神链接是双向的，罐罗的期待在他脑中同样一览无余，“你想烧给谁？我不知道他们的文化里，有没有提前烧纸预存业务。”
　　也许是犯罪受害者，他思忖，罐罗前不久经历了自己的义警第一课——你无法拯救所有人。对于任何有志于拯救他人的人而言，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必经之路，罐罗同任何一名英雄同样坚强，但浓烈的痛苦和愧疚从精神链接传来时，布鲁斯还是难以不拾起对这座城市、这个苛待善良者的世界的旧恨。
　　“阿尔弗雷德！”罐罗却立刻说道。
　　布鲁斯落在一个死胡同里站定，罐罗从他肩头跳开，飞到他面前，身体中央红色的大眼睛映出周围浓厚的阴影。
　　“不可以吗？我想感谢他！因为有他我才能见到爸爸！”罐罗有些焦急地摊开肢体，像是拥抱的起手式，“还有，爸爸一直想念他，就像那些人想念他们的亲人一样——我没有在偷窥哦！但有些人的脑子在大声喊名字，或者“妈妈”“爷爷”，像广播一样！其他人就没有，只是在烧那些东西而已。那些特别难过的人，他们烧完之后，大部分都高兴了一点。”
　　布鲁斯早就不相信神灵了，但除外出游历的那些年外，他每年还是会到父母墓前祭拜——今年还有阿福的墓。说到底这跟去教堂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人们终究还是需要一点迷信，欺骗自己失去的东西能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
　　“还有……我想烧给泰勒。”罐罗又说，声音弱了下去。它无精打采地飞向布鲁斯胸口，布鲁斯抬起一条胳膊抱住它。
　　发现泰勒的父母报警之后，绑匪用锤子重击他的头，将他装进汽油桶埋了。但他没有立即死去，罐罗感应到了他的恐惧和求援，巨大化跟布鲁斯一同拼命挖掘。泰勒出来时还活着，但没能坚持到被送去医院。以为自己成功拯救了受害者，却徒劳无功，这比来不及更加残酷。
　　“好，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布鲁斯说，“为泰勒，为犯罪受害者，还有阿福和我父母。可得好好准备。”
　　结束巡逻后，他们一起将蝙蝠洞的工作台清理出了专门的区域，然后一块儿研究全息屏幕上唐人街几家纸扎铺子的外卖页面。布鲁斯没发表太多意见，因为罐罗基本将上面的东西全点了一遍，尤其多点了几份纸钱和元宝，它坚持认为生前富裕不代表在另一个世界也有充足的零花钱——布鲁斯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它似乎逐渐掌握了人类社会的一些重要规则。其他通用品除了衣服、汽车、不动产外，还有些布鲁斯确信是哥谭本地特色的玩意儿，譬如纸质蝙蝠镖和蝙蝠灯。
　　下单付款后，罐罗开始单独给泰勒挑那些十一岁男孩会喜欢的东西，像是最新的漫画、小说、超级英雄周边和手办之类。布鲁斯建议它直接购买原物，毕竟习俗安排烧纸制品主要是出于节省成本和可燃性的考虑，没理由认为烧真的过去反而会变成假的，买原物比在这么紧迫的时间里定制要方便得多。
　　罐罗念念有词地往清单上打勾时，布鲁斯的视线心不在焉地滑过定制商家的界面。他看见了一条深蓝色礼服裙，稍稍坐直身体。它的款式很简单，但如果选用正确的面料，再加上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一定会是玛莎喜欢的类型。那些纸扎日用品套餐里的服饰都是批量生产的，如果布鲁斯下单并给出玛莎的基本身材数据，她或许能收到一条真正喜欢的裙子。
　　然后他给托马斯也订购了一套灰西装，搭暗红色领带，以及一套高尔夫球装。纸扎套装里已经有黑白三件套了，所以布鲁斯为阿尔弗雷德挑了一款经典的英式猎装，阿福的旧相册里有穿这类衣服的照片，应该是大约在成为布鲁斯的监护人后不再穿的。按阿福的说法，它们“太年轻”，而他需要时刻证明自己是能承担韦恩夫妇托付的可靠人选。
　　还有枪。为照顾他的心理创伤，阿福几乎从来不在他面前用枪，但他知道阿福是个中好手，生前一直定期去射击俱乐部练习保持手感。他最先挑中的是经典的□□，然后选了三款手枪，定制商家给他发来问号，疑惑他是否打算在另一个世界发动政变，于是布鲁斯决定枪的部分到此为止。
　　还不够。
　　布鲁斯的直觉警告他，他的完美主义顽疾正在发作。阿福会提醒他这点的，比起为亡灵准备他甚至不相信能送达的礼物，及时且充分的休息更重要。但阿福不在这儿，蝙蝠AI按照他购物时的检索轨迹推荐了折纸教程，罐罗则在发觉他的意图后兴奋地表示“好耶！我们试试吧！”。
　　那是相当了不起的课程。制作者是一名获得过国际奖项的折纸设计师，布鲁斯在她满是复杂折纸设计的主页上找到了蝙蝠侠。单论复刻程度，正义联盟的主题日历无疑好得多，至少那上面蝙蝠侠的嘴巴不是一条平直线，眼睛不是两个三角形，手也不是一团四边形。但亲手折出来感觉更……真，也许烧到另一个世界后蝙蝠侠会更像正版——好了，布鲁斯知道这是个傻念头，但反正他也喜欢动手做一些需要精细操作的事。既然决定送去蝙蝠灯，那自然需要有蝙蝠侠本人。
　　首先打印出足够大的单面黑纸，然后折出主干线，接下来是基础结构……
　　重复教程上的复杂步骤已经十分不易，布鲁斯花了几小时才得以将偏差控制在差强人意的范围内，罐罗则趴在他头顶睡着了，完成了大概三分之二的蝙蝠侠折纸扔在一旁。他小心地直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整条脊柱僵直得像是插了根木棒。阿福的幻影似乎又出现了，不冷不热地提醒他悠着点儿、以防他的肌肉和骨骼以异于常人的速度老化。这个想法太滑稽了，严格来说，他自己说不定早就有相当一部分留在彼岸，能接收烧过去的预存物品。
　　布鲁斯记挂着折纸，顶着罐罗上床胡乱睡了三个小时，又爬起来继续研究。天色重新开始变暗时，他周围堆满了失败品，但他基本成功搞清了折出各种结构和图案的原理，折出罐罗不难，设计佐罗的折法花了不少工夫，他还改良了蝙蝠侠的折法，使蝙蝠侠的披风具有一定的可动性。今天最多也只能努力到这儿了，布鲁斯带着疲惫的满足感伸了个懒腰，把所有东西搬到楼上，又去拿了他俩点的外卖，开始将祭品分到五个铁皮箱里。
　　通用品和订购的东西没什么可纠结的，罐罗负责泰勒那份，往里加入了自己叠的一个蝙蝠侠以及四个罐罗。阿尔弗雷德那份没有蝙蝠制品（除了他自己的手工艺），布鲁斯放了罐罗和佐罗的小人，以及打印的近照。爸爸妈妈那份有全部的款式，以及布鲁斯八岁至今重要时间点的照片。余下的蝙蝠侠、罐罗、蝙蝠镖和蝙蝠灯都给了犯罪受害者。
　　“其实这些未指名的受害者也不一定想收到蝙蝠侠。”布鲁斯抱起胳膊，打量着明显过量的祭品，“不过我想没关系，哥谭一贯如此，蝙蝠侠会自己想办法的。”
　　“没错！所以……”罐罗举起另一个自己叠的蝙蝠侠，将它投进阿尔弗雷德那箱。布鲁斯认为它的主张也有道理。
　　虽说没太大关系，不过可以避免的话，最好还是别被拍到布鲁斯•韦恩和罐罗在一起烧纸。他开了辆低调的厢式面包车，将东西、清扫工具和灭火器一起拉到了家族墓地附近，找了片靠近山墙的开阔地带，将东西拿出来摆好，用大件搭出适宜燃烧的结构。布鲁斯把防风打火机递给罐罗，让它点燃第一沓纸钱。
　　纸钱、纸衣服、纸车子、纸房子，玛莎的裙子、托马斯的西装、阿尔弗雷德的猎装……火舌舐过之处，纸张在热气里翻卷，冒出火焰，变黑，进而变成薄薄的、轻如空气的灰烬。那些蝙蝠镖烧得很慢，布鲁斯得掌握好投入的时机和频率，确保它们充分燃烧。
　　就像一个任务，这个念头滑过，他倏地在这闷热的夏末夜晚打了个寒颤。
　　罐罗正专心致志地努力烧一本铜版纸漫画，火光映在它红色的大眼睛里，它难得地没在关注布鲁斯的大脑，而是为手中那堆卷曲、冒着黑烟的东西认真苦恼着。于是布鲁斯放开了自己的思绪。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人会收到这些东西，但在他努力准备周全的过程中，他体内的一角渐渐动摇，他忘记了自己在做的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所以他重新意识到时，仿佛被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捅了一刀。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说，闭上了眼，眼帘后火光忽明忽灭，“我……我该感到安慰的，是吗？我多少为你们做了些事，但……”
　　他去过地狱，知道那里不是传说中的样子。他想起他父母的葬礼，人很多，阿尔弗雷德办得很隆重，给了他父母身后的体面，但布鲁斯并未从中感受到任何意义。他记得自己曾蜷缩在墓碑旁边，没能感觉自己离父母近了半点，却又不肯回房子里去。就像现在，他仅仅是跪在夜幕下烧纸而已。
　　“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祝福。一直如此。”他笑了一下，在火堆熄灭前加入几张新的纸钱。无济于事，没错，然而不同于那个躺着不愿动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有能为、必为之事。“但……是的，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抱歉。所以我想我还是尽快把这件事做完吧。”
　　风来了。
　　不是他在哥谭上空常感受到的猛烈夜风，而是一道缓慢的、贴着地面奔来的气流，穿过夏天变得坚韧的草叶，擦过他的衣角，违反常识地钻进燃烧着祭品的铁箱。布鲁斯及时拉着罐罗退到上风口，在他们眼前，纸灰被卷起来，轻薄的浅灰色碎片打着旋上升，玛莎礼服裙尚未燃尽的一角、托马斯领带和阿尔弗雷德猎枪的碎片和纸蝙蝠镖混在一起，融入暗灰蓝色的云层。
　　“他们收到了吗？”罐罗问，抱住他的手。
　　“也许吧。”布鲁斯咕哝，并没有更好的答案来解释这一切。
　　更可能仅仅是随机事件，哥谭地处海滨，本就多风。
　　“……潜在火灾隐患。”布鲁斯继续仰着头，目光停留在那些碎片消失的地方，“最后一次降雨在十一天前，如果火星没有完全熄灭，落在附近干燥的山林……”
　　“今晚不是有雨吗？”罐罗拍拍他的脖子，“别担心，爸爸！我们快赶在下雨前去巡逻吧！”
　　“嗯，尽快烧完。”布鲁斯摸摸它。
　　他大概终究还是受到了一些安慰，他们回到车上时，罐罗哼起了歌。布鲁斯打开自动驾驶，设置路线，靠上椅背，放任自己去设想：爸爸妈妈穿着他挑选的衣服共舞，阿福举起猎装检视他的手艺，泰勒拆开包裹发出喜悦的叫声，还有也许会出现在每个场景角落里的、谨慎关注着他们的歪歪扭扭的蝙蝠侠……
　　只是一会儿，他享受着这些念头，然后把它们留在原处，就像在口袋里留下一粒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