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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太像了 隔了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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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晨雾淡淡地浮在宽阔的江面上。
一行人辞别临河小镇,陆续登船,启程折返。
江风裹着水汽,微凉扫过船板,船只依次解缆,逆水而上。
行了整整一日,暮色将至,才到达浔阳城。
李彧登岸,带着一众亲随径直奔赴后山青崖坞的治事堂,连夜料理堆积公务。
沈如月这边,早有府中内宅的周管事候在码头。这人年近半百,心思圆滑,专管府中女眷一应安置杂务。
天色已经擦黑,暮色沉落,岸边只燃着几堆火把,光影摇晃。码头侧边,停着一辆油壁车,两匹驯良的挽马安安静静立在车辕前。
“娘子,请登车。”
沈如月略一点头,带梁萃坐进车厢。桑枝,桐叶跟在车旁随行。周管事吩咐车夫启程,自己骑着一匹矮马,引着车子往前走。
车前悬着两盏风灯,昏黄灯火晃悠悠,照亮身前一段官道。道路沿着江岸向内延伸,道旁散布田庄,部曲值守的屋舍,夜色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屋影。
不多时便抵达李府。
高大夯土围墙连绵逶迤,正门宏伟,油壁车径直驶入西侧侧门。车子行至二道中仪门前便不能再往前,后院幽深,只许步行。
沈如月下了车,踩着青石板甬道缓步往里,不多时便到后院西隅。一座独门院落藏在浓荫深处,便是栖梧院。
这一处本就是后院里数一数二的佳处,地势偏高,推开院门便能遥遥望见远处江湾,院内花木错落。院里一棵粗壮的老梧桐斜覆天井,枝叶繁茂。阶下辟了小片花畦,墙边种着几株木槿。三间正屋宽敞轩亮,两侧各带一间暖阁,两间耳房收拾妥当,屋中早已预先摆好了成套木器,帷帐,虽不算极尽奢靡,却件件精致。
周管事上前,恭恭敬敬地引着她看过各处,又低声细说府中规矩。交代完毕,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屋中物件,才躬身告退。
接下来数日,李彧大半时日都待在后山青崖坞,埋首军务,等候朝廷使臣,极少回山下府邸。
白日天晴,沈如月便带上梁萃,在院落附近闲逛,熟悉周遭道路。桑枝,桐叶留守院中料理杂务。
李琮送来的三名女子安置在后院东隅,住处虽也算齐整,相较栖梧院,终究差了一截。她们打听出沈如月颇得主君青睐,一日午后结伴过来栖梧院,提着一小盒蜜饯,笑语盈盈地登门攀谈。
堂屋里沏了茶,热气袅袅。
三人彼此递了个眼色,绕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穿绯色罗裙的女子袁沄,身子微微前倾,语声柔婉:“姐姐常在主君身侧,定是晓得主君的心思。我们初来乍到,还望姐姐提点一二,主君平日里喜好什么,厌恶什么?”
沈如月端着茶盏,心思微转。她巴不得这几个人真能拴住李彧,叫他从此把心思尽数搁在旁人身上,再也不要来烦自己,那样她才有机会伺机逃走。
可念头是一回事,真要细数李彧的喜好,她却一时语塞。
以前当他夫子时,她冷脸相对,不理不睬,李彧兴致盎然,变着法子撩拨逗弄,非要逼得她绷不住,他才好似得了趣。可这又不尽然,有时候她冷得太过,那人眼底笑意全无,尽是戾气。
上次她主动示好,他好似更欢喜?
她决定帮三人一把,
“依我所见,白日相处的时候,主君偏爱柔弱撒娇的。只是……”
沈如月顿了顿,耳尖微不可察地一热,还是补完后半句,
“夜里枕席间,他反倒爱热情奔放的,要懂得些情趣。”
说完她还自信地点了下头,一柔一烈,她就不信李彧还能不动心。
这话一出,堂上倏然一静。
袁沇先是一怔,随即双眼发亮,往前微倾身子,急着确认:“姐姐此话当真?”
夏侯琬脸颊烧了起来,慌忙垂下脑袋,一副羞怯无措的模样。
阮阿湄睁大了眼,一时有些发懵,随即又生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这样私密,难以宣之于口的话,若不是真心提点,谁又肯轻易往外说。她们终于信了,沈如月确是在诚心点拨。
袁沇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语气也热络了不少:“多谢姐姐肯这般坦诚相告,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另外两人也凑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衣袖,一口一个姐姐,叽叽喳喳说了好些好听话。
待到几人脚步声远了,院门被轻轻合上,堂内终于清静下来。
梁萃上前一步,明显不是很赞同,“阿月,这种私密话,你怎的轻易告诉她们?万一弄巧成拙……”
沈如月肩头微耸,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我巴不得她们赶紧能勾住李彧呢。”
她伸手撑着桌沿,望向远处的江湾,
“只要有一人得了他的心,他便不会再惦记我。唯有他顾不上我,我才有机会离开呀。”
时序十月,浔阳城入夜清峭,寒气顺着花木漫上来,风一吹便侵人衣袂。府里沿路游廊都悬上了夹层纱灯,后园亭中摆了两具鎏金炭盆,缓缓散着微暖,却挡不住穿亭而过的晚风。
今日是李彧受封南疆王的吉日。
白日前厅大礼恢弘,朝廷遣谒者仆射为正使,持天子诏敕,王印,绶章亲至李府,当庭宣读册命。李彧北向稽首,三拜受封,正式执掌南疆地界。
此番随行南下的使团中,最令地方士族,官吏敬畏之人,当属散骑常侍谢昀。
谢昀年二十六,陈郡谢氏长房嫡子,风骨端雅,素来光风霁月,进退皆持士族君子风范,是建邺城中人人称道的谪仙公子。
其父谢湛,官拜侍中,录尚书事,总摄台阁机务,掌天下行政要务,兼领禁中密议,出入御前,参决军国大事。近年谢氏极盛,朝堂半数清要之职,外州大半方镇刺史,多出自谢氏子弟,姻亲门生,一门盘根朝野,隐然把持中枢半壁江山。
谢昀此番南下,身负双重使命。
公,奉天子诏命,以散骑常侍,观风使者巡察南疆吏治民情。私,承父命暗察新晋藩王李彧,观其心性,探其势力,辨其将来可否制衡。
与他同来浔阳城的,还有谢邵,年二十一,是谢昀最信任,最得力的族弟。
册封大礼既毕,李彧于前厅大开宴席,款待州吏,宗族,地方士族,满堂笙歌,贺声不绝。
谢昀恪守外臣礼数,温润辞礼,奉上贺仪。无论李彧如何挽留,皆以公务在身婉辞。
正使谒者仆射身负王命,不敢久留府里,小坐三爵,便率众人连夜返还城中驿馆。依观风巡察旧制,正使可先行复命,谢昀却有权暂留浔阳,稽察地方吏治,点检沿江武备,他计划在此地滞留五日。
前厅官宴喧哗热闹,后园却另设一席内宴,招待宗族女眷。
栖梧院也接到了传召。
梁萃取来今夜衣饰。内层浅碧夹罗长裙,夹层薄绢御寒,外罩烟青色暗绣折枝桂风帔,宽幅垂落,遮尽身形,领缘滚浅灰绒边,雅致素淡。发间簪了一支素玉簪。
“夜里风寒,你把帔子拢好。若是席间难耐,咱们便寻个由头早些退席。”梁萃低声宽慰。
沈如月点头,拢紧风帔。两人随引路婆子沿曲折游廊,往后园而去。
这条游廊横贯李府内外,一头连通方才送客的前厅阶道,一头接入后园月洞门。
晚风卷桂,落香满廊。
将至月洞门时,前方忽有数人行步自前厅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石青朝服,头戴黑漆纱武冠,右缀金蝉貂珰,玉导贯发,身姿清挺如玉,步履端稳从容。正是刚辞完李彧,准备出府登车的谢昀。
两拨人猝然相逢于灯影廊下。
纱灯昏黄,树影交错,明暗斑驳落于人脸。
沈如月闻声下意识抬眼一瞥。
只这一眼,她便浑身僵住。
猝然撞见那张清隽熟悉的脸,旧恨与惧意猛地攥紧了她。不敢多留半分,几乎本能地迅速垂首,侧脸埋入风帔投下的浓重阴影,脚步不由得加快。
而廊下原本神色淡淡,正偏过头与谢邵低声交谈的谢昀,余光扫过那道烟青色身影时,脚步骤然一顿。
光影纷乱,枝桠的碎影遮去大半容颜,他来不及看清她的五官,只捕捉到一截纤细莹白的侧颈。可女子仓促离去之际,那独有的步态撞入眼底。每落一步,右足极轻地向外微撇,细软腰肢顺着步伐浅浅旋过,宽大的风帔下摆随之柔和漾开,优美得几乎刻在记忆深处。
那是从前他亲手一点点调教出来的仪态。
旁人只觉她步履好看,唯有谢昀认得这一处藏不住的细微痕迹。
像。
太像了。
“堂兄?”谢邵察觉到他的失神,看了眼女子离去的背影,带着疑问唤了一声。
谢昀缓缓敛去眼底波澜,又变回那副温润从容的谪仙模样,
“去查。李府内可有一位名唤沈如月的女子。不要惊动任何人。”
谢邵虽摸不透缘由,依旧干脆应下:“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