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又见梁萃 天刚蒙蒙泛 ...

  •   天刚蒙蒙泛出浅灰,暮秋的寒气顺着帐幔缝隙渗进来。
      昨夜一番争执冷战,帐中气氛到清晨依旧凝滞。
      沈如月起身披好薄夹衫,一言不发,走向妆台。
      案上早已摆好镜台与首饰盒,侍女上前伺候挽发。
      她抬手取了昨日李琮送来的银钗,对着铜镜,缓缓簪进发间。
      李彧已经起身,立在原地,正随手系着外袍革带。
      往日,他素来习惯自己穿戴,不爱旁人上手伺候。
      目光牢牢锁在铜镜里沈如月清冷的侧颜,视线又落在那支银光浅浅的钗子上,眉梢狠劲一挑。
      他本想开口刺她几句。
      可沈如月自始至终不肯投来半个眼神,全然无视他。
      刻意的冷淡像一把细火,继续燎着他心底的妒意。
      桐叶瞧得主君面色沉郁,似是被娘子冷待,心里暗暗一动。
      她端着铜盆上前半步,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开口:“主君,盆中水尚温,婢子替您净手?”
      桑枝闻言,捏着布巾的指尖微顿,垂着头不敢插话。
      李彧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沈如月,头也不转,粗声冷斥:“不必。”
      语气硬邦邦的,吓得桐叶捧着铜盆猛地顿住,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贸然上前。
      沈如月好似全然没听见方才这一幕。
      目光依旧落在镜面,指尖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不曾看向李彧一眼。
      梳洗完毕,李彧便动身去往李琮府邸外院的议事厅堂。
      老家主亡故,李彧以雷霆手段平息宗族内斗,独掌大权。此番他初登主位,特地沿江巡阅属地,收拢沿线坞堡,乡豪人心,途经这座临河小镇。为逐一接见各方前来拜谒之人,李彧暂且在李琮府上落脚盘桓。
      外院终日人来人往,各地呈报的文书,坞堡首领的求见,部曲调防的密报,尽数汇集于此。
      落座之后,他单独唤来阿莽到堂前,避开一众属官,压低声音细细嘱咐一番。
      阿莽素来机敏,一听便懂。
      府里拨来一辆素麻布帷的辎车,车厢密闭,垂着厚布帘,车内铺一层薄毡御寒。
      阿莽坐于车前驭手一侧,两名部曲跨马,分在车的左右随行护卫。
      沈如月登上辎车,落好布帘。
      车轮碾过落满枯叶的土路,一路摇晃,向着她从前租住的小院而去。
      她静坐车厢,心绪翻涌。一面想着包裹,一面惦念藏在柴垛里的弓。心里悬着一事,梁萃是否还在此处?
      辎车缓缓停在小院外。
      院墙爬满枯黄衰草,院门虚掩。
      阿莽率先下马车,吩咐两名部曲守住小院前后出入口,而后随沈如月入院。
      脚下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小院寂静,秋风卷落叶在墙角盘旋。
      屋门一推即开,潮湿霉气扑面而来,案几矮榻蒙了一层薄灰。
      沈如月走到墙角木箱旁,蹲下身,掀开箱盖,里面是旧日衣物零碎。
      她慢慢翻拣收拾包袱,指尖整理衣衫的同时,余光四处留意。
      屋内空无一人,没有梁萃的身影。
      可她目光扫到窗沿,那里放着半块干粮,地上还有新鲜脚印,枯叶有新近被踩踏的痕迹。
      沈如月心头一动。
      梁萃没走,应当是还在寻她,只是方才恰好避开,藏在了院外山林之中。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波澜,继续收拢几件紧要物件捆成包袱。
      眼角余光悄悄瞟向柴房,弓依旧藏在柴垛深处。
      只是阿莽和部曲盯着,她没有机会单独过去取出。贸然靠近柴房,必会引起阿莽疑心。
      收拾妥当,她系好包袱站起身。
      “娘子,东西都取完了?”阿莽上前一步询问。
      “嗯。”沈如月神色平静,“就这些。”
      她在院中稍作驻足,假意抬头看檐角,实则悄悄看向院外山林,想寻一点梁萃的踪迹,可林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娘子,该返程了,不可在外耽搁。”阿莽提醒。
      沈如月颔首,拎着包袱跟着众人离开小院。
      马车驶入李府,停在内院门前。
      阿莽护送沈如月到西斋院门口便止步,躬身告退。
      沈如月走进院中。
      桑枝正在廊下,整理方才晾晒收回的衣衫。
      桐叶早已备好汤药,端着瓷碗等候。
      “娘子,药熬好了。”
      沈如月接过药碗,屏息将汤药一饮而尽。
      浓烈的苦味直窜咽喉,涩味久久不散。
      这一剂益母草,是她私下用来试着催引月信的,有没有用处,全然未知,眼下也只能姑且一试。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拣出一枚银压花耳珰递给桐叶:“赏你的。”
      桐叶一怔,连忙谢过。
      外院议事厅内,案上堆叠着一卷卷黄麻纸文书,坞堡呈报的笺册与调防名册。
      李彧正指尖点在一卷名册上,听武将汇报属地防务,抬眼便看见阿莽立在廊下等候。
      待这一拨属官退下,他才沉声唤人进来。
      “说。”
      阿莽躬身入内,将今日小院的见闻一一回禀。
      说完,又低声补上方才西斋外院侍女的传话。
      听见她拿李琮所赠耳珰随手赏赐下人,李彧放在案边的手骤然收紧,指骨泛白。
      暮色沉底,晚风扫过西斋庭院的树梢,吹得窗纸微响。
      李彧处置完军务,一身清寒暮色踏入院中。院内静悄悄的,桑枝和桐叶早已退下,只剩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映得一室暖光,却压不住他眉宇间攒了整日的沉郁戾气。
      他推门而入,木门轻吱一声,打破屋内宁静。
      沈如月正临窗看书,闻声缓缓回头。
      他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将她笼在灯下的阴影里,声音低沉冷硬:
      “今日,你拿李琮送的首饰,赏了侍女?”
      沈如月眸光微动,轻轻颔首:“嗯。”
      李彧脸色沉下:“我没禁你收下这些东西,是给你体面,不是让你这般坦然受用,随手处置。”
      “你当真不懂?”
      他俯身,逼近她耳畔,气息微凉,“李琮明着送礼,实则是在往你这里递人情。今日你坦然拿他的物件赏人,传到外头,人人都会觉得你承了他的情。你是我的人,人情只能记在我这里,轮不到旁人借着收买你来插一脚。往后,凡是他送你的衣物首饰,统统收起来封存,一件都不许再动。”
      沈如月静静看着他,略一思忖,
      “好。我听你的。”
      “既然你不许我用旁人送的东西,那我想出府,去挑些御寒的衣物。”
      李彧眉头一蹙,胸中那股火气尚未全然散去,“你想要什么,让下人买来即可,何须你亲自跑街市?”
      沈如月立时反驳,“贴身衣物,尺寸料子总要合心意,穿着才舒服。下人采买,只知挑华贵的,未必合我心意。我想自己去看一看。”
      李彧垂眸望着她,沉默片刻,喉间压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冷意,“准。”
      翌日,李彧天未大亮便起身,简单整理了衣袍,径直去往前堂理事。
      朝廷遥知南疆变局,苦于中原多事,无力远征,几番朝议定下羁縻安抚之策。授李彧南疆王虚号,命他镇抚南疆,只需奉朝廷正朔,按时纳贡,朝廷便默许他现有的势力,并无实土封邑。
      天子已经下旨,使臣捧着玺书自建邺动身,正水陆兼程往浔阳城赶来。
      族中尚有暗藏不服的旧支,坞内要害防务,人心安抚,件件都要他亲自回去坐镇调度。至多两日,便要启程逆流,赶回浔阳城。
      晨间沈如月梳洗已毕,早膳不过随意用了几口。
      便不多耽搁,唤上桑枝预备出府。
      院门外,阿莽早已静立等候,身侧伴着两名部曲,腰杆挺得笔直。车夫垂手立在辎车旁,专候她登车启程。
      这临河小镇依沧水而建,街市沿着河岸铺开,秋风卷着枯叶滚过青石板,寒气一日浓过一日,确该备下几件厚实些的衣装。
      一行人走入衣铺中。
      桑枝守在试衣的厚布帘外头,背对着帘子,留意四下动静。
      布帘内,沈如月正拿起一件米杏色细绫夹袄,衣身没有花哨纹饰,只领口滚了一圈极细的米白包边,料子密实挡风。
      她将衣裳摊开,在身前比着,借着从帘缝漏进来的天光,低头细看长短宽窄,正思忖厚薄合不合适,忽然听见身侧货架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她手一顿,缓缓回头。
      梁萃就蹲在货架与木柱之间的阴影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头发简单束起。她今年二十有余,比沈如月年长几岁,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
      沈如月压住险些冲出口的惊呼,放轻脚步靠近,微微俯身,“阿萃,你怎么敢追到这里来。”
      梁萃飞快往帘外瞟了一眼,听见桑枝在外头细碎的脚步声,才压着嗓音回话:“阿月,昨日远远见你回来,身旁跟着护卫,我不敢贸然上前,只好藏身在林里,一路尾随至此。方才趁铺中人多,悄悄钻了进来。”
      沈如月眉心紧紧蹙起。
      她深知自己现下被看管得很严。今日虽难得出府,可布帘外面,桑枝,阿莽连同两名部曲,几道视线牢牢把着出路,就算此刻二人有心逃走,也绝无半分成功的机会。
      当初一叶窄舟颠簸江上,二人以姐弟相称,一路互相帮扶。那时沈如月一直掩着身份,梁萃只当她是个身世可怜,独自逃难的少年郎,掏心掏肺照拂。直到昨日远远一瞥,看清眉眼身形,才猛然惊觉,原来她一路挂怀的“弟弟”,竟是个女子。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