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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跪下来捡 这数目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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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目不算少,乡间普通人家大半月的用度也不过这般。
沈如月接过铜钱,紧紧攥在掌心,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交易完,她没多逗留,转身出了后屋。
在书肆挑了两本旧的史书残卷,又选了一本杂记,都是磨损的旧刻本,花去七枚铜钱。
余下的钱,她又去街边买了些杂物,口粮,一并塞进布囊。
布囊沉甸甸的,手里有钱,米缸的难关总算能渡过去。
沈如月心里松快几分,转身踏上归途。
一路走走停停。
日头西斜,太阳缓缓下沉,天边留着落日霞光。
走到离村子不远的一处岔道。
路旁树荫下,几个汉子正闲散坐着,正是李彧手下的人。
阿虎抬眼瞧见她,当即起身,拦到路中间,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蛮横。
“ 这不是落棠里的教书先生?那日渡口,倒是伶牙俐齿。”
沈如月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强压心绪,语气尽量平和:“我要回村,还请让开道路。”
“就这么轻易走了?”
阿虎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的布囊,伸手便要去扯,“瞧你包袱沉甸甸,怕不是在县上淘到什么好货,拿出来瞧瞧。”
旁边几个随从也跟着围拢上来,步步逼近。秋风吹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沈如月攥紧布囊,指节泛白。
阿虎见沈如月不肯退让,哪里肯罢休,伸手就去拽她肩上的布囊。
沈如月力气单薄,被他一扯,身子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囊口轰然崩开。
一只捆扎紧实的糙米小布袋先滚落在地。跟着滚出一卷粗布,针线包,两件旧衣,几本书卷。余下几枚铜钱叮叮当当滚落在泥土里。
“还护得这么紧?”阿虎抬脚就要踩落在地上的书卷。
“住手!”沈如月上前拦他,声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拉扯僵持之际,林间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踏碎地上层层落叶。
一匹寻常乡间土马从树影间走出,身形中等,毛色算不上光亮,还杂着几缕杂毛。
背上的皮鞍磨得发旧,边角开裂,多处用粗麻绳捆住凑合使用。
李彧攥住缰绳猛地一勒,马匹打了个响鼻,稳稳停住。
他骑在马上,大半身子掩在树影里,目光沉沉扫向场中。
阿虎听见动静,手猛地收回来,连忙退到一旁,垂手躬身:“郎君。”
其余几个手下也都收敛了气焰,齐齐站定。
李彧目光先落在地上散落的一堆事物,又看向被拉扯得狼狈的沈如月。
一身洗旧粗布衣衫,看着清贫落魄,眉目却清润平和。
那日渡口,他便留意到此人,明明心里害怕,却胆敢上前阻拦。
当时他便想试试,看看这份从容是不是装出来的,只是没能得手。
今日再遇,正好。
阿虎连忙上前回话,想要撇清:“郎君,这夫子方才从县上出来,包袱鼓鼓囊囊,小的疑心他钱财来路不明,才想查验一二。”
李彧看也未看他,视线牢牢锁在沈如月微僵紧绷的身形上。
一眼看出这人心底的惧意,偏又不肯低头。
李彧唇角扯出一抹粗野又带着玩味的笑。
“阿月夫子。”
他缓缓开口,居高临下,声音沉沉压来,“那日渡口,你底气十足,当众教我凡事留一线。”
“今日就你一人,落在我跟前。我倒想看看,你那日敢拦我的胆量,还剩多少。”
沈如月胸腔狂跳,手心浸满冷汗,却仍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强压下心虚与惊惧,出声应答:
“那日所言,并非教训郎君,只是一句公道。恃强折人,终究不是长久之道。手握力量,本该有所自持,而非随意欺凌行路之人。”
这话像根刺,戳破他赖以求生的准则。
李彧脸色骤然沉下,一股火气直冲上来。
他最烦这些读书人轻飘飘的大道理,仿佛凭着几句笔墨言语,便能评判他在泥里挣来的活路。
他翻身下马,靴子碾着落叶走到她跟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
一只手扣住她手腕,掌心粗粝,松松箍着。另一只手抬起,拇指与食指扣住她下颚,强行把她的脸抬正。
沈如月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肯与他对视。
“躲什么?”
李彧淡淡开口,“方才还能和我论公道,现下不敢看人了?”
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对方抬头。
两人身形悬殊,沈如月被迫仰头,脖颈绷紧,长睫轻轻颤动,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李彧垂眸打量眼前人。
方才一番拉扯,儒衫被扯得歪斜,鬓边几缕发丝散乱,沾了尘土。
布囊崩裂,物件散落一地,此刻处境狼狈不堪。
可纵使这般窘迫,她眼底虽盛满惶惧,神色却没有半分颓丧乞怜,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服软的模样。
那双清润的眸子,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轮廓。
沈如月仰着头,也看见他深眸里,映着自己单薄的影子。
山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她呼吸微滞。
李彧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烦躁。
他见多怕他的人,要么躲闪,要么谄媚求饶。
唯独这个落魄书生,明明吓得身子发僵,眼神却不肯完全溃退,看着格外碍眼。
他本就想打碎这份平静,可真逼到眼前,这人依旧硬撑着不肯垮,让他满心不痛快。
“怎么不说话了?”
他声音压低,气息落在她额前,“方才辩理的底气去哪了?”
沈如月下颌被他扣着,挣不开,退不开,只能维持仰头的姿态。
“道理,不分强弱。”她声音微颤,却没有移开目光。
李彧盯着她仰起的清秀脸庞,扣着下颌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些许。
“嘴倒是硬。”
他微微俯身,压迫感扑面而来,低声道,“捡东西可以。跪下来捡。”
周遭静悄悄的,手下都静静等着,想看这位夫子难堪。
沈如月浑身一震,心口发凉。
下跪便是折辱,可若是执意不从,李彧动怒,肆意踩踏损毁这些她辛苦换来的口粮与书卷,她这段时日的生计便会落空。
两难在心里翻搅。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下颌仍被他扣着,声音发颤,依旧不肯妥协:
“人可弯腰拾物,不可屈膝受辱。强弱,从来不在逼人下跪。”
这话再一次惹起他火气,箍住手腕的手指收紧几分。
李彧素来桀骜,容不得这般顶撞。
“不肯?”
眼底戾气翻涌,语气带着威胁,“那就耗着。等书卷,米袋在土里糟蹋坏了,或是我让人把这些物件尽数踩烂,你自己选。”
沈如月心中一紧,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咬了咬唇,权衡片刻,没有下跪,屈膝半蹲下去。
她半跪在泥土上,手腕仍被扣住,只能尽量倾过身子,腾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拾起散落的铜钱,扶起那只米袋,把沾了泥污的书卷,粗布,针线一件件收拢,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
李彧垂眸俯视半跪在地的人。
预想中,崩溃求饶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烦躁堵在胸口,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只觉得这人太过顽固。
他不喜她口中的大道理,却不得不承认,这人扛住了胁迫。
等物件尽数收好,她抱紧布囊,缓缓起身。李彧这才松开手。
她腕上留下一道浅红印子,下颌肌肤还留着他粗茧触碰的触感。
沈如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李彧目光沉沉锁着她,语气带着较劲的冷意:“今日姑且饶你。可别再多管闲事,不然下回,可就不是叫你蹲在泥地里捡东西这么简单。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还能撑多久。”
他侧头,对手下抬了抬下巴:“让路。”
沈如月不敢多停留,抱着布囊快步走进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