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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是不是不要我了? 过了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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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有人来报,是恒祁帐下亲兵送东西过来。
如今坞中新收了不少流民降卒,江岸一带仍不太平,添置军械本就是情理之中。
阿石引着兵士入内,周翁正巧路过,瞧见那只狭长木匣,随口闲谈两句,只当是恒祁赠给坞堡的守备器物,并未多想。
沈如月道谢,目送兵士跟着阿石离开。
关上小院木门,她才打开木匣。
弓身是牛角糅合韧木所制,打磨得温润顺手,分量不重,正合她的臂力。
她把弓取出来,指尖顺着弓身慢慢抚过,又拿起箭,掂了掂箭杆轻重,确是一把难得的好弓。
院角堆着不少干稻草,她便捆了一束,扎成草靶立在墙根。
往后退开几步,抬手握住弓柄。
指尖刚扣上去,手腕不自觉微颤。
从前她箭术极好,百步穿杨,几乎从无空箭。
只是搁了许久不曾碰弓,筋骨生涩,往日熟稔的力道像是沉在心底,一时唤不回来。
搭箭,慢慢拉弦。
弓弦绷紧的一刻,旧事不受控制涌上来。
海棠开遍的生辰那日,廊下隐着的谢昀。
边境坞堡漫天烟火,烟尘里谢淮猝然转身,迎面撞上她射出的那一箭。
心口猛地一沉,握弓的手晃了晃,箭没能稳住,落在地上。
沈如月垂下手,闭着眼静静站了片刻。
风扫过院里草木,沙沙轻响。
她慢慢调匀气息,等心底翻涌的痛楚缓缓平复,才重新睁眼。
拾起箭,回到原地。
她一遍一遍试,微调站姿,感受肩臂发力,稳住呼吸。
十来次之后,再次搭箭,沉肩,缓缓吐气,挽弓。
“嗖。”
箭矢破空,稳稳钉在草靶中心,箭尾轻轻颤动。
她没有停下,接连取箭射出。
弓弦接连轻响,一支支箭陆续落在靶心周遭,渐渐聚成一簇。方才的生涩慢慢褪去,昔日控弓的沉稳准头,一点点回来了。
廊下,沈筝捧着一筐刚择好的野菜,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看得入神,手里的筐轻轻磕到廊柱,她都没察觉。
平日里夫子只是执卷教书,温和平淡,她从没想过夫子挽弓时,会是这般模样。
沈如月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臂,指尖已经不再发抖。
有这弓在手里,也算多一份自保的依仗。
李彧快要回来了,前路难测,她得练好。
她转头看见廊下的沈筝,神色稍缓,轻声道:“早年学的,太久没练,生疏了。”
沈筝快步走上前,仰着头,眼里满是向往:“夫子,日后能不能教我?我想学一点,将来可以护着夫子。”
沈如月望着沈筝干净稚气的眉眼,心底漫开一层轻轻的酸涩。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鬓发,动作温柔:“习箭杀伐凶险,不是你该沾染的。你安安稳稳读书识字,将来不要卷入纷争,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世,便是最好的归宿。”
沈筝抿着小嘴不肯放弃,眼底亮晶晶的:“可我想护你。”
沈如月静默许久,心头的不舍压得沉沉的。她早已打定主意要走,只是乱世漂泊,前路未知,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无依无靠的孩童。
那夜她找到阿石,望他收阿筝为义女,好生照拂长大,半句未曾提及自己的去处与打算。可阿石心思极细,哪里猜不透?他当即看穿她是要离坞远行,霎时满脸焦灼,执意要弃坞相送,护她走出险地。
沈如月回绝,不肯让他牵连涉险。
阿石拗不过她的决绝,只得郑重应下诺言,余生会护着阿筝,并反复嘱她在外务必珍重。
沈如月收回心神,指尖微微收紧。
她缓缓开口:“阿筝,我早已为你安排好了后路。前几日我私下找过阿石,与他商议过。他为人守信可靠,是这临水坞里,我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他已经应允,愿意收你为义女。”
看着沈筝骤然慌乱的眼神,她放轻语气,细细叮嘱:
“往后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切莫慌张,也不要四处寻我,更不要在外人面前提及我的去向。凡事听你义父的安排,谨言慎行,保全自己就好。”
沈筝瞬间红了眼眶,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声音微微发颤:“夫子是不是要走?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
沈如月偏开目光,避开她湿漉漉的眼眸,压下喉间的涩意,“是我身不由己,护不住你。你有义父可依,我才能真正放心。”
李彧三日之后便要归来。
她要尽快离开。
接下来白日,沈如月一如往常塾舍授课,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阿石,每每遥遥望她,眼底总压着化不开的忧思。
夜深人静时,她才悄悄收拾行囊。
这半年多在临水坞授课积攒,她存下一贯七百余文铜钱,再加零星碎银,尽数分装妥当,贴身藏好。
三套素色耐磨布衣叠齐收好,桓祁赠予的轻角长弓与白羽箭细细裹牢,沉进行囊最深处。
最后,她看向墙角那柄短匕。
那是李彧强行换过来的匕首,她素来搁置不喜触碰。可前路茫茫,步步凶险。
她沉默片刻,终究俯身拾起,拭净锋刃,悄悄别在腰侧。
出逃当日,春雾漫江,晨湿气软,江面一片迷蒙,最是隐匿行踪的好时节。
坞中收留的江北流民日渐增多,伤病者无数,库房里的止血麻布,日用物资早已短缺。
沈如月向周翁报备,以采买刚需物资为由,光明正大外出,依旧带两名部曲随行。
行至官渡外的市井街巷,人流杂沓,摊贩林立。
沈如月驻足,吩咐身后随从:“前方药摊零碎杂乱,人多拥挤,你们在此等候便可,不必随我穿行。我挑选妥当,半个时辰便归。”
两名部曲素来敬重她的品性,并无疑心,乖乖立在街口等候。
待身形被屋舍与人流彻底遮挡,沈如月快步拐入僻静窄巷,避开官道视线。
巷内荒僻无人,她寻了一处断墙背阴角落,飞快改换衣物。
原先夫子穿的素色襦衫被收进包袱,换上提前备好的青布短褐,布料粗糙,是市井少年常穿的样式。
再随手沾一点细尘,擦在面颊,眉骨,褪去文人那种白净温润的气色,添上几分风尘憔悴,不细看只当是常年奔波,日晒较多的清瘦少年。
收拾妥当,她低头打量自己。
远远望去,便是一个身形单薄,沉默寡言的贫寒少年。
巷尾雾色深处,悄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是阿石。
他昨夜便已猜透她所有心思,知晓她今日要走,彻夜未眠,一早便隐在雾里,不远不近,无声无息跟着队伍一路护来。
待她收拾妥当,抬步而出时,阿石已然先一步隐去身形,提前替她清开前路岔口,避开巡坞哨卒,一路默默护送。
穿过层层晨雾,行至无人私泊的浅滩渡口。
这里渔户私船不问来路,只收银钱,最为安全。
沈如月寻到一艘待发的乌篷小船,付足船资,只低声说前往西北避乱,便低眉敛目,安静登船。
船上早等候着一名妇人,名梁萃。
梁萃寡居两年,出身乡野武户,性情爽朗,不拘小节。
二人皆是飘零之人,一眼便生出相惜之意,当即商定对外以姐弟相称,彼此照应,共渡江途。
船家缓缓撑篙,小舟轻晃,缓缓离岸,驶入茫茫春江雾色之中。
江岸雾重,人影渐隐。
巷口滩边的薄雾里,阿石静静立在原处,望着那一叶孤舟顺着江流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融在满江朦胧白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