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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攻心分化 立在城头, ...

  •   立在城头,抬眼望去。
      江面上零星飘着被弃的破船,江风卷来一股混杂血腥,烟火的浊气。
      远处地平线尘土滚滚,黑压压的人流如同浊浪,正沿着江岸缓缓压来。
      其中混杂着披甲残兵,也有拖家带口的流民,哭嚎喧哗之声隔着遥遥距离,依旧隐约可闻。
      阿石已经守在城头,面色铁青,身旁的部曲个个神色紧绷。
      “夫子,方才探哨回报,溃兵里多是从江北败下来的老兵,见过血战,悍不畏死。咱们坞里,精锐尽数被郎君带走,现下只有百余部曲,军械不足。”
      阿石压着声音,语气满是焦灼,“若是他们全力攻城,仅凭这百余人力,坞墙怕是守不住。”
      沈如月放眼眺望那片漫过来的人潮,心底清清楚楚。
      眼下看似坞堡尚在,可这般任由溃兵逼至城下,一旦对方铁了心强攻,不只是坞外百姓,就连坞内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安危都无从保障。
      她立在城垛边,晚风掀动她的素色衣袍,目光扫过舆图上标记的江岸,坞侧空地,外围村落,又望向城下纷乱涌动的人群。
      溃兵并非全然是死仇悍匪,大多是兵败之后走投无路,饥寒交迫,才会四处劫掠求活。若是一味死守硬拼,以寡敌众,只会玉石俱焚。
      她沉默良久,脑中一点点梳理局势,缓缓开口:
      “硬拼,我们兵力悬殊,胜算渺茫。一味闭坞拒人,坞外百姓尽数覆灭,溃兵被逼到绝境,只会拼死猛攻坞墙。我们不能只守,要攻心分化。”
      阿石闻言转头看她,眼中满是诧异。
      在他印象里,沈如月素来是温文教书的夫子,从未涉过兵戈之事。
      沈如月指尖轻点城垛,目光落向远方的溃兵队伍,有条不紊地说出心中筹谋:
      “第一,不可立刻摆出死战的姿态。先令部曲收去强攻的架势,不主动挑衅,消解对方的戾气。分出一部分人手,赶赴外围村落,把老弱妇孺先行接应进坞,青壮则安置在坞侧空地,搭建临时木栅,与坞内本土百姓隔开,避免混杂生乱。”
      “第二,于坞外空地处搭设两处粥棚。一处赈济溃兵,一处安置逃难乡民,两区相隔,互不搅扰。拿出仓中杂粮煮粥,亮出诚意。告诉众人,凡放下兵刃,不再劫掠者,临水坞愿意接纳,供给口粮。青壮可登记入籍,屯田守坞。有征战经验的老兵,亦可编入护坞队伍,过往罪责一概不究。”
      “第三,溃兵之中,真正一心劫掠烧杀的,不过寥寥几个为首之人。其余大多是被迫相随的普通士卒。我们不必与全部人厮杀,只伺机擒拿诛杀带头作乱的悍徒,余下的人,不予追究。”
      “第四,征召村落里的青壮,协助看守安置区域,看护自家亲眷,分担守御的压力。同时要约束坞内之人,不可随意挑衅归降之人,严防内部生变。”
      话说完,江风掠过城头,远处溃兵的喧嚣依旧阵阵传来。
      阿石怔怔听完,神色慢慢从惶急转为凝重,心中不得不承认,这一番谋划,远比死守待毙要周全得多。
      “只是,此计风险极大。一旦粥棚开了,大量流民涌来,坞中粮草,怕是难以支撑长久。”阿石道出心中顾虑。
      沈如月抬眼望向坞下,眼底藏着一层忧虑,却依旧笃定:“乱世之中,守坞从来不是只守一墙之内。若是今日见死不救,待溃兵破坞,我们一样难逃一劫。眼下唯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暮色愈来愈浓,江面上偶有舟船驶过,隐约传来兵戈的响动。
      临水坞的命运,便系于这一场攻心之局。
      阿石攥紧腰间佩刀,眉宇间仍存顾虑,却也明白眼下别无更好出路。
      “夫子所言,我记下。只是坞中仓廪存粮,经不得这般海量消耗,我得即刻去清点粮草,调度部曲。”
      他转身便要下城,又顿住脚步,回头叮嘱:“城头危险,溃兵箭雨随时可能射来,夫子不宜久留。”
      沈如月立在城垛旁,望着远方滚滚而来的尘烟,轻轻摇头:“我留在这,便于调度。你先去传令,务必将老弱妇孺尽快接回,切莫迟了。”
      阿石不再多言,大步走下城头,坞墙之上,只余下沈如月与几名值守的部曲。
      溃兵洪流渐渐抵近坞堡之下。
      领头几名悍卒见城头有人伫立,认定是坞中主事之人,口中怒骂不止。
      “坞中之人休要虚言哄骗!莫不是想诱我们卸甲,而后屠戮!”
      一人抬手扬声呼喝,同时抬手示意身侧弓箭手。
      数支箭矢霎时离弦,破空呼啸,直直射向城头!
      “小心!”身旁部曲惊呼出声。
      沈如月尚未来得及后撤,一支凌厉的冷箭已穿过暮色,直奔她胸口而来。
      正要下城的阿石听见破空锐响,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他大步飞扑上前,一把将沈如月揽进怀中,自己侧过身挡在她身前。
      “噗”的一声闷响。
      箭镞扎进阿石肩胛,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
      巨大的冲力带着二人一同踉跄,后背重重抵在城垛砖石上。
      沈如月被他圈在怀里,鼻尖撞上他粗布短褐,能嗅到尘土与淡淡的铁腥气。
      阿石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急切,滚烫的身躯紧贴着她,转瞬又因为剧痛微微一颤。
      “阿石!”沈如月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扶住他。
      阿石咬紧牙关,闷哼一声,一手依旧半护着她,另一只手拔刀高声喝令:“举盾!护住城头!”
      其余部曲连忙举起木盾挡在垛口,剩余飞来的箭矢砰砰撞在盾面上。
      阿石缓缓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臂,身子微微晃动,肩胛处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渗出,染红衣衫。
      他看向沈如月,声音压得沙哑:“夫子无事便好。”
      沈如月望着他肩头渗出来的血色,袖中手指微微发颤,还未开口,远处官道上传来密集马蹄轰鸣。
      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恒祁领着麾下轻骑连夜疾驰赶到。
      恒祁勒马抬头,一眼望见城头乱象,又见阿石肩头中箭,立刻高声号令,兵马迅速列阵,自侧面压住溃兵阵脚,溃兵的气焰当即被挫去大半。
      恒祁快步登上城头,目光扫过负伤的阿石,再看向沈如月:“方才远远望见放箭,局势如何?”
      沈如月定了定神,将攻心分化的计策简明道出。
      恒祁静静听着,目光沉沉打量她,心中越发惊叹。
      一番商议过后,恒祁决定暂留坞堡几日,协助稳住局面,等待降众安顿妥当再返程。
      眼下溃兵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早已饥疲涣散,真正把持队伍,执意劫掠攻城的,只有四名带头的老兵头领。
      其余数千残卒,流民,皆是随波逐流,只求一口粮,一条活路。
      擒贼先擒王。
      恒祁麾下皆是常年沿江平乱的精锐,最擅突击斩首。
      他当即点出八名贴身死士,趁着溃兵人心浮动,互相猜忌之际,借着夜色潜行绕后。
      四名头领还在厉声喝骂,强行驱逼士卒冲锋,尚未反应过来,八名精锐已然近身。
      短刃制喉,锁臂扣肩,动作干脆利落,不出半刻,四名祸乱首恶尽数被生擒押至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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