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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住手 江州寻阳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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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寻阳郡,柴桑县,落棠里。
乱世烽烟四起,中原故土早已残破,江南也不得安宁。兵祸,流寇,士族倾轧,世道颠沛流离。
乱世之中,女子孤身在外,寸步难行,稍不留神便会落得凄惨下场。
万般无奈之下,沈如月每日将乌发紧紧盘起,裹上素布,再戴一顶旧儒巾遮掩,换上男子衣衫,化名阿月,一路辗转漂泊,最后落脚在落棠里。
此地临江,远离州府纷争,乡野民风淳朴,却也鱼龙混杂。
她寻到村里的落棠乡塾,这是乡中乡绅凑钱置办的小私塾。只有一间土坯屋,几张矮木案,收纳村里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读书识字。
塾中原本的老夫子染病回乡,乡人们正愁无人授课,沈如月凭着一身学识,应聘做了塾师。
邻里乡亲都只当她是身世孤苦的少年读书人,待人温软有礼,性子谦和,很好相处。
日暮风轻,江雾漫上来,把江面晕成一片白茫茫。
落棠乡塾的孩童们,吵吵嚷嚷背着布包,四散跑开,嬉笑打闹声渐渐消散在暮色里。
沈如月弯腰,把一块块木牍,炭笔,卷起来的蒙学竹简,收拢进粗布行囊,肩头的布带勒得肩膀微微发疼。
“阿月夫子,明日早些来,我还想听你讲孝经。”一个小娃娃跑过来,仰着头同她道别。
沈如月弯下腰,眉眼温和,轻声应下:“好,明日我准时来。”
目送孩童走远,她背起行囊,踏上归家的江岸大路。
往日这条路上,渔舟归港,农夫扛着农具缓步归家。人声悠悠,烟火平和。
可今日行到半途,靠近江边乱石荒滩的地方,一阵阵拳打脚踢的闷响,粗野的喝骂,陡然划破傍晚的宁静。
沈如月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路边的芦苇丛后退了半步。
隔着层层苇秆与漫开的江雾,视线朦朦胧胧。
荒滩之上尘土飞扬。
十几条汉子扭打在一处,棍棒挥舞,呼喝怒骂不绝于耳。
有人被打翻在地,在黄沙里挣扎翻滚,尘土混着血渍沾了满身。
混战的人群中央,立着一道身形挺拔的少年。
旁人都在疯打撕扯,面目狰狞。
唯有他,立在厮杀的漩涡正中,身形颀长,肩背宽阔,一身深色短褐沾满尘土,衣料边角被撕扯得破烂。
他只静立在那里,眉眼轮廓在昏沉暮色里依稀可辨。
肤色冷白似玉,眉峰斜斜扬起,眼窝略深,鼻梁峻挺。
骨相俊美,容色卓绝,一望便令人心神恍惚,难以移目。
可此人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温润,只有久经血场养出来的肃杀戾气。
他出手极快,每一次抬手挥出,都干脆狠戾,招招冲着要害。
周遭的打手围着他,似是以他为中心。
沈如月隔着苇丛,距离尚远,江雾又浓,只能看清他大致的五官轮廓,惊艳于那张脸的样貌,却看不真切细微的神情。
她不认得这伙人,只当是江边聚众斗殴的混混。
她屏住呼吸,尽量把身子缩在苇丛的阴影里,打算趁着混乱,悄悄绕路离开。
可就在她正要挪步的刹那。
混战中的那名少年,骤然抬眼。
隔着茫茫芦苇与沉沉暮色,那道目光直直穿透过来,精准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那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如同猛兽窥伺猎物,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如月后背窜起一层寒意,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硬。
被发现了。
她不敢再多看,心脏擂鼓般狂跳,攥紧肩上的行囊系带,垂着头,转身快步往村落方向奔逃。
直到走出很远,那股被人盯住的寒意,依旧缠在背脊上。
回到落棠里村口,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
村口老槐树下,隔壁的王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看见她回来,抬头笑着招呼:“阿月夫子,今日回得迟了,可是路上耽搁了?”
沈如月努力压下惊魂未定的呼吸,脸上扯出温和的神色,拱手微微颔首:“路上偶遇闲人争执,走得慢了些。婶子近来安好?”
王婶絮絮叨叨同她唠几句家常。
说今年江里渔获不好,又说庄坞那边近来不太平,叫她夜里莫要独自走江边。
正闲谈间,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巷口走来。
是邻村的林晚棠。
年方十六,眉眼清甜,肌肤是乡间姑娘健康的浅蜜色,性子单纯,心地善良。
林晚棠攥着自己的布帕,脸颊微微泛红,走到沈如月跟前,声音细弱:“阿月夫子。”
沈如月看见她,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浅浅弯起唇角:“晚棠阿妹。”
林晚棠绞着衣角,有些局促:“明日一早,我打算上山采些草药,再拾些干柴。山上林子密,我一个人有些怕,山路也不熟。不知夫子可否陪我走一趟?只需要引路,不会耽误你授课的时辰。”
她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如月本就心软,见不得小姑娘为难,略一思索便应下:“无妨,明日天光大亮,我在村口老树下等你。”
林晚棠眼睛瞬间亮起来,眉眼漾开欢喜,连连道谢。
简单寒暄几句,二人各自散去。
沈如月回到自己租住的茅舍。
屋子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几,墙角堆着书卷木牍。
她卸下行囊,生火,淘米煮粥。
灶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映着四壁,方才荒滩上的血腥寒意,才一点点被驱散。
吃过简单的晚食,她收拾碗筷,坐在矮几前,提笔誊写第二天要教孩童的蒙学字句。乱世求存,平淡度日,是她眼下唯一的奢望。
一夜安睡。
第二日晨光破晓,江风带着草木的清润。
沈如月早早起身,仔细整理好儒衫,把束腰的布带勒紧,伸手按了按头顶的儒巾,确认盘起的长发被牢牢压住,不会有发丝漏出来。
简单啃了两口粗粮饼,便赶赴村口。
林晚棠已经等候在老槐树下,背上背着竹编小篓,篓子里放着药锄与布袋子,看见她来,笑意甜甜:“夫子来得好早。”
“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失信。”沈如月语声清柔。
二人并肩往村外走,一路朝着后山方向。
林晚棠话不多,性子柔软,絮絮说着家里的琐事。讲山间的野药,讲屋后的果树,言语天真。
沈如月静静听着,偶尔应声,浑身放松。
她很喜欢落棠里这个地方,邻里友好,生活安稳,就是日子清贫了些。
行至渡口岔路口,再往前便是上山的山道。
可道路旁的大榕树下,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昨日荒滩斗殴的一伙人尽数在此。
李彧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一条腿微屈,散漫肆意。
日光落在他的侧脸,衬得眉眼愈发昳丽夺目,可那双眸子沉沉,覆着化不开的戾气。
阿虎抱臂站在他身侧,面色凶悍。
阿石则四下张望,留意着周遭路过的行人。
几个庄户少年被他们围在树下。
为首的少年面色惶恐,连连往后缩,手里还攥着半袋刚从集市换来的粟米。
路过的乡农,挑担的货郎,全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敢驻足多看一眼。
林晚棠一见那伙人,浑身哆嗦,下意识攥紧沈如月的衣袖,指尖发颤,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气息不稳:
“夫子,快走,别停下来!那就是李郎君!李氏弃在庄坞的庶子,阴狠暴戾,平日里动辄动手打人,村里人见了都要躲远,万万不能招惹。”
沈如月心口猛地一沉。
昨日荒滩那道冰冷的视线又浮现在脑海。
她本想就此绕道,不去掺和这桩是非。
可抬眼望去,那被围住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吓得浑身发抖。
阿虎已经高高扬起手中粗木棍,眼看就要当头落下。
挣扎犹豫半晌,恻隐之心压过了心底的恐惧。
沈如月咬了咬牙,往前踏出半步,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传到榕树底下:“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