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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饼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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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之后,走廊里的人潮很快就散了。
逸懿背着书包从五班出来,沿着墙根往楼梯口走。书包不重,里面就几本书、一个文具袋,还有那张折好的放假通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楼梯口的红纸还在,写着放假安排,被风掀起一角,呼啦呼啦地响。他从旁边绕过去,没看。出了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混着操场上草坪被浇过水后的潮湿气味。
校门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卖关东煮的小推车还支在那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起来,被风吹散。旁边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还没点灯,蔫蔫地垂着。有个低年级的女生站在摊前挑月饼,她妈妈在旁边催:“快点快点,你爸等着呢。”女生挑了半天,拿起一个又放下,最后拿了个最便宜的。
逸懿站在校门口,往左右看了看。
他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
他往前走了两条街,上了天桥。
天桥很旧,铁栏杆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桥面铺着水泥砖,有几块裂了缝,缝里长着草。台阶一级一级往上,他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下看。
下面是晚高峰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慢慢往前挪。喇叭声、引擎声、电动车刹车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从桥下涌上来。桥对面是商业街,霓虹灯已经亮了,奶茶店、手机店、服装店的招牌一块接一块,颜色鲜得刺眼。
他在桥上走得很慢。
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桥下有个卖月饼的小摊,支在超市门口,一张折叠桌,上面堆着一摞散装月饼,用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五块钱一个。旁边贴了张手写的价签,红笔写着“中秋特价”,字歪歪扭扭的。月饼不大,比掌心还小一圈,边上的花纹模模糊糊的,有的已经压塌了。
他看着那个摊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天桥,走到超市门口。
摊子前站了一会儿。口袋里那几块钱被他攥得起了毛边。是他攒了两个星期的早饭钱,每天早上少吃一个包子,省下一块五,攒到今天,刚好够买一块。
老板娘正给别的客人称东西,头也没抬:“要哪个?豆沙还是五仁?”
他盯着那摞月饼看了几秒,指了最上面那个,豆沙的。
“一块?”
“嗯。”
老板娘用油纸把月饼包好,递给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手指在纸币上捻了好几遍,确认够了,才递过去。
硬币找回来两个,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硬币被手心焐得发烫。他拿着那包月饼,没有马上走。站在超市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对面有家饭馆,玻璃窗里坐着一家人,桌上摆着菜,有人在笑。路边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他把月饼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转身往家走。
江澈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校门口正热闹。
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点橘色,压在楼顶上。校门口那条街全是人,放学的、接孩子的、摆摊的,挤在一块儿。几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炸串摊前刷手机,等着取串。奶茶店门口排了一队,有人在喊“我的好了没”。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刚点上,红光映在玻璃上,一块一块的。
程思序和念黎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
程思序话多,从出教学楼就开始说,说晚上去哪打球,说谁谁谁又考砸了,说隔壁班那个谁今天穿了双新鞋。念黎也话多,跟他一唱一和,两个人从楼梯口一直吵到校门口,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回头看。
“我跟你说,那球绝对是他犯规。”程思序说。
“犯什么规,你自己脚下打滑。”念黎回他。
“我打滑?我打球这么多年——”
“你打球这么多年,次次都这么说。”
“你——”
江澈走在中间,背着书包,书包只搭在一只肩膀上,走两步滑下来,他伸手一捞,又搭回去,懒得换肩。他听他俩吵,也不插嘴,偶尔笑一声。
“哎,江澈,”程思序凑过来,“你中秋到底干嘛?”
“没想好。”
“没想好你倒是想啊。”
“想什么,三天假,睡两天就过去了。”江澈说。
“你这也太浪费了。”程思序啧了一声,“我要是有你家那条件——”
“行了行了,”念黎打断他,“你天天念叨他家条件,烦不烦。”
程思序嘿嘿笑了一下,没接。
三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街两边都是店,卖文具的、卖奶茶的、卖炸串的、卖水果的,灯牌一块一块亮起来,颜色鲜得晃眼。空气里什么味都有,烧烤的油烟、奶茶的甜、水果摊上切开菠萝的酸香,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脸上扑。
走到一家老式糕点铺子门口,江澈停了下来。
铺子不大,玻璃柜台里码着一排一排的月饼,散装的,一块一块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方挂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各种口味。江澈凑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韭菜鸡蛋。麻辣小龙虾。螺蛳粉。臭豆腐。榴莲芝士。香菜牛肉。皮蛋瘦肉。酸菜鱼。折耳根。芥末三文鱼。腐乳。辣条。奶茶珍珠。番茄炒蛋。老干妈。鲱鱼罐头,糖醋里脊。
他盯着黑板看了三秒。
“这什么玩意儿?”程思序也凑过来,眼睛瞪圆了,“月饼?”
“月饼。”江澈说。
“这他妈是月饼?”
“黑板上写着呢。”
念黎也过来了,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老板是疯了吧。”
柜台后面探出个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着围裙,一脸淡定:“小伙子,买月饼啊?”
“阿姨,”江澈指了指黑板,“你这都是真的?”
“真的。”
“螺蛳粉的也有?”
“有。”
“臭豆腐的?”
“有。”
“鲱鱼罐头的?”
“有,就剩俩了。”阿姨说得很平静,“你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拿。”
程思序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要。”
“你怕什么。”念黎推了他一把。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怕。”
江澈看着黑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一样来一个。”
“一样一个?”阿姨确认了一遍。
“一样一个。”
程思序在旁边叫起来:“你疯了?鲱鱼罐头你也买?”
“尝尝。”
“尝也不用一样一个吧!”
“你管他呢,”念黎在旁边说,“他又不花你的钱。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吃完什么样。”
“你也不是好东西。”
阿姨没多问,拿了纸袋,开始夹。
夹到臭豆腐的时候,程思序捂住了鼻子:“这个味儿已经出来了。”
“你离远点。”念黎把他往旁边推。
“榴莲芝士。”
“嗯。”
“折耳根。”
念黎皱了皱眉:“折耳根这个我吃过,难吃。”
他说着,还用手扇了扇。“你吃过?”
“我妈贵州的。”
“那你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信。”
“芥末三文鱼。”
“嗯。”
“奶茶珍珠。”
“这个听着还行。”程思序说。
“你闭嘴。”念黎说。
“番茄炒蛋。”
“嗯。”
“鲱鱼罐头。”
阿姨夹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江澈一眼:“这个味儿大,你确定?”
“确定。”
阿姨用夹子把那块月饼夹进纸袋,动作很轻,像是怕它炸了。夹完,她把袋口折了两折,又套了一层塑料袋,才递过来。
“一共一百四十七。”
江澈扫了码,付了钱,拎着那袋月饼。
袋子沉甸甸的,隔着两层塑料袋,还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往外渗。
“走吧。”他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程思序走在他左边,离那袋月饼远远的。念黎走在他右边,时不时往袋子里看一眼。
“你先吃哪个?”念黎问。
“随便。”江澈拆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摸了一块出来。
“什么味?”
“看不出来。”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住。
“什么味?”程思序凑过来。
江澈没说话,又嚼了两下,表情很复杂。
“到底什么味?”
“……折耳根。”
程思序笑得直不起腰。念黎在旁边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江澈把那半块折耳根月饼塞回袋子,又摸了一块出来。
“这个呢?”
“看着像老干妈。”
他咬了一口。
这回他嚼得很快,咽下去,面无表情。
“怎么样?”
“还行。”
“还行?”
“就是老干妈的味道。”
他又摸了一块。
“这个是螺蛳粉。”
“你闻出来了?”
“不用闻,隔着袋子都知道。”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住,转头看了程思序一眼。
“你尝一口。”
“我不尝。”
“尝一口。”
“我不!”
“念黎你尝。”
“我也不尝。”
江澈笑了一声,把那块螺蛳粉月饼塞回袋子,又摸了一块。
“这个是臭豆腐。”
“你别吃了。”念黎说。
“为什么。”
“你再吃下去,我们仨都得被赶出这条街。”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月饼,又看了一眼袋子,忽然觉得念黎说得有道理。
他把那块臭豆腐月饼塞回去,把袋口折好,拎着。
“先不吃了。”
“你终于想通了。”程思序说。
“回家再吃。”
“你还吃?”
“买了不能浪费。”
程思序和念黎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三个人沿着马路继续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江澈手里拎着那袋月饼,袋子轻轻晃,里面的味道一阵一阵往外飘。路边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加快了脚步。
程思序捂着鼻子:“你离我远点。”
“你走你的。”
“我真服了你了。”
念黎走在另一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回家你妈看见这袋东西,估计得把你连人带袋子一起扔出去。”
江澈想了想。
“那就不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