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等等我》司执妄

4、饭菜 放学铃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像是某种赦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拉链声、还有男生们大呼小叫的动静混成一片。他慢吞吞地合上笔记本，把那张画着梧桐叶的纸折好，夹进书的最深处，然后才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那股燥热还没完全散去，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傍晚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那条老旧的巷子。

　　巷口有一家不起眼的卤味店，玻璃橱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气，里面挂着色泽深红的鸭脖和豆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这一周剩下的所有生活费。

　　他数了两遍，确认数额没错后，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份素拼，再加两个卤蛋。”他的声音不大，透着股习惯性的拘谨。

　　“好嘞！素拼多放点辣？”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忙着切肉，头也没抬地问。

　　“嗯，微辣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麻烦切小块一点。”

　　等待打包的间隙，他盯着案板上那把被磨得发亮的菜刀出神。刀刃起起落落，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和下午数学课上的粉笔声莫名重合了。

　　“给，拿好啊小伙子。”

　　接过那个还烫手的塑料袋，一股浓郁的卤香味钻进鼻子里，稍微冲淡了些许心里的沉闷。他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兜，生怕汤汁漏出来弄脏了课本。

　　回家的路比上学时显得更长一些。

　　路过一个修车摊时，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喝啤酒吹牛，声音大得吓人。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一只警惕的小兽。
　　直到拐进那个熟悉的小区大门，看到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黑漆漆的。他熟练地避开地上堆放的杂物，一步一步摸上四楼。站在自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疲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幽蓝光芒在客厅里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房子特有的霉味。

　　“爸，我回来了。”他轻声喊道，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荡。

　　沙发上那一团黑影动了动，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应答：“……嗯。”

　　他没再多说什么，换好鞋，径直走进狭小的厨房。他把书包放下，从侧兜里掏出那份还温热的晚饭，拆开塑料袋，把卤味倒进盘子里，又盛了一碗中午剩下的米饭，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微波炉“嗡嗡”的运转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那团黄色的灯光在炉腔里旋转，脑海里又闪过那片巨大的梧桐树叶。

　　“今天……怎么样？”客厅里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点燃香烟的脆响。

　　“挺好的。”他对着厨房门的方向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作业在学校写完了。买了点吃的，趁热吃吧。”

　　“嗯……你也吃。”

　　“我在学校吃过了。”

　　又是一个谎言。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他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父亲依旧陷在沙发里，目光并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只是伸手摸索着拿起了筷子。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父亲开始动了筷子，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只沉默的大手，静静地笼罩着这片老旧的街区。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正因为饥饿而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父亲咀嚼食物和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觉得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坐在那道光线里，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声音。

　　客厅里传来父亲咀嚼食物的声音，很慢，很沉。偶尔夹杂着筷子碰到盘子的轻响，还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8月份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上涨2.8%，其中食品价格上涨6.3%，猪肉、鸡蛋、鲜菜价格涨幅较为明显……”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食品价格上涨。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难怪下午去卤味店，老板说豆干和鸡蛋都涨了两块钱。他攥着那点零钱站在柜台前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敢买最便宜的素拼。

　　“……商务部表示，将加强市场监测，适时投放储备肉，保障中秋、国庆节日期间肉类市场供应充足、价格平稳……”

　　储备肉。他想起父亲开的那辆老旧货车，上个月因为油价涨了几毛钱，父亲连着抽了半个月的便宜烟，把原来抽的那种十块钱一包的换成了五块钱的。

　　直到客厅里传来一声饱嗝，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吃完了？”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的人听见。

　　“嗯。”父亲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饭后的困倦，“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知道了。”

　　他听见父亲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又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别的动静后，他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茶几上那盘卤味已经见底，只剩下一些碎豆渣和油汤。他走过去，端起盘子，又把父亲吃剩的那半碗凉米饭也一起端进了厨房。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厨房门传进来，模糊但清晰：

　　“……农业农村部回应，近期鸡蛋价格上涨主要受高温天气影响，蛋鸡产蛋率下降，加上中秋节日需求增加，预计节后价格将逐步回落……”

　　鸡蛋。他看着盘子里那两个被父亲咬了一半的卤蛋，想起下午在卤味店，他本来想多买两个，但摸了摸兜里的钱，最后还是只买了两个。父亲吃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电视里的新闻播报结束了，切进了一段色彩鲜艳的广告。

　　哪怕隔着厨房门，那欢快得有些聒噪的音乐声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

　　“花好月圆人团圆！XX月饼，厂家直销，买一送一！五仁、莲蓉、豆沙，统统大甩卖！只要九块九！把爱带回家！”

　　广告里的主持人声音高亢，背景是堆成小山的精美礼盒，红红火火的，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
　　他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快中秋节了啊。

　　他看着水流冲刷着碗底残留的油星，泡沫在指尖破裂。

　　中秋节。那是个要团圆的日子。

　　可对于他们家来说，中秋节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父亲依旧要出车，他依旧要上学，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街上的路灯会挂上红色的灯笼，超市门口会摆满那种包装花哨的月饼盒子。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中秋节总会买那种最便宜的散装月饼，切成四瓣，一人一瓣。母亲总是把自己的那一瓣留给他，说自己不爱吃甜的。

　　现在没人给他留月饼了。

　　他把洗干净的碗筷沥干水，放回橱柜里。擦干手，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

　　这一次，他打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角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写画画，不知道是在做作业，还是在画什么别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很深，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晃动。

　　客厅里，电视广告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那种虚假的热闹和这间屋子里的冷清格格不入。他看了一眼窗帘，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客厅里父亲卧室传来的轻微鼾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最真实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