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等等我》司执妄

15、“没事” 何屿一

　　何屿一晚上没睡好。

　　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窗外的虫叫停了他还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灰夹克站在小卖部门口看招工启事，老板娘说有人问他住哪，还有逸懿回的那两个字——“没事”。他太了解逸懿了，越说没事越有事。

　　天刚蒙蒙亮，他妈还没起，他就出了门。

　　田埂上还有露水，走了一截，裤腿就湿了半截。他没往镇上走，拐上了去逸家村的那条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扎在泥里，灰蒙蒙一片。远处有只野狗在田里刨东西，看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他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野狗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全是泥，车牌也糊得看不清。何屿放慢了脚步。

　　逸家村没几户人了，大多搬去了镇上或县城，剩下几间老屋空着，院墙塌了一半，野草长得比人高。有几户门口还晾着衣服，但看着不像有人住，衣服都褪色了，挂在那儿不知道多久了。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连狗叫都没有。

　　逸懿家的老屋在村尾，两间砖房，门锁着，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何屿走近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锁被撬了，耷拉在门槛上。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什么东西，就一张旧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上落了一层灰。但灰上有印子，手印和脚印，有人来过。

　　他没进去，退了两步，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草被人踩过，压出一条道来，从门口一直通到屋后。屋后那棵老枣树还在，他记得小时候跟逸懿爬上去摘枣，逸懿摔下来过一次，胳膊上留了道疤。后来那道疤在逸懿手背上，他见过。

　　那辆面包车还停在村口。他绕过屋后，想从后面那条小路出去，绕到一半，看见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昨天的灰夹克，另一个是个矮胖的，正低头看手机。

　　何屿蹲在墙根后面，没动。墙根底下有堆碎砖头，他靠着砖头，尽量把身子压低。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风大，听不清。只听见灰夹克说了一句“就这”，矮胖的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起来。过了一会儿，矮胖的抬头往村里看了一眼，正好朝何屿这边。何屿赶紧把头缩回去，贴着墙，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觉得太响了，用手把嘴捂住。

　　等了大概半分钟，他再探出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上车了。面包车发动起来，掉了个头，顺着土路往镇上开走了。车轱辘碾过泥路，甩出两道车辙，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个小黑点。

　　何屿蹲在原地，等车声彻底没了，才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他回到老屋门口，把门带上，又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把撬弯的锁鼻别了别，别不回去，只能搭在门上。弄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跟没弄一样。他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镇上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埂上，稻茬的影子一道道排开。有只麻雀从他头顶飞过去，落在前面的电线杆上。他走到一半，蹲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还是没信号。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走到镇上，他没回家，先去了趟小卖部。老板娘刚开门，正在摆货。

　　“昨天那个外地的，后来还来过吗？”

　　“没来过了。”老板娘想了想，“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

　　何屿走了。到家之后，他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问去哪了，他说去镇上转了转。他妈没再问。

　　他进屋，坐在床上。手机掏出来，翻到逸懿的名字。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问我去逸家村的路。”盯着看了几秒，删了。又打了一行：“你家老屋门被人撬了。”盯着看了几秒，也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你爸最近还好吗。”这次他没删，也没发出去，就搁在输入框里。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自家的院子，鸡在刨土，他妈在晾衣服，晾衣绳上挂着他昨天换下来的那条裤子，裤腿上还沾着泥。远处镇口那棵老槐树还能看见一点树冠，灰蒙蒙的天底下，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床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输入框里。他看了半天，最后按了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屋顶那道裂缝还在，跟小时候一样。他没数，就那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