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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翠影竹叶青*底色     她 ...

  •   她喜欢待在高的地方。

      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高处,不是摩天楼的观景台,也不是舞台聚光灯下的讲台。是那种安静的、被枝叶遮蔽的、别人不会抬头去看的角落。比如医院走廊尽头那排黄皮果树伸到二楼窗前的枝桠,比如图书馆书架顶层落灰的旧期刊,比如解剖楼天台边缘那道半人高的水泥围栏。她蹲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绿色外套和树叶的颜色融为一体,呼吸轻得连鸟都发现不了。

      竹叶青的属性刻在她骨子里。不动。等。

      医学院的同学说她性格好,安静,温柔,和谁都不争。室长说她手稳,心细,适合做眼科,显微手术需要的就是这种不急不躁的人。病人说她笑起来让人安心,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没有一点架子。

      她是被遗弃的。二十三年前,乌节路某商厦地下停车场,一个执勤老兵在巡逻时听见了婴儿的哭声。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没有名字,没有出生日期,什么都没有。老兵把她抱回索兰吉陆军基地保育院,她在那里长大。保育院的阿姨们说她小时候特别安静,不哭不闹,别的小孩抢玩具她就退到角落里,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像在记录什么。九岁那年,特情处处长谭邵光来保育院挑人,在操场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指着角落里那个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的女孩说:“就她。”

      谭邵光后来跟韦奚珃说起过那天,当时问小千荨,你在看什么。她说,蚂蚁在搬东西,它们走的路被一根树枝挡住了,它们在找新的路。谭邵光说,你觉得它们能找到吗。

      她说,能。然后她伸出小手,把那根树枝轻轻挪开了。谭邵光说,你为什么要帮它们。她想了想,说,因为它们没有手。

      “那时候我就知道,”谭邵光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她观察,她等待,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只做一个最微小的动作。而那个动作,决定一切。”

      她在特情处接受了整整十年的训练。格斗、射击、密码破译、跟踪与反跟踪、身份伪装、心理博弈、危机应对。每一样都是谭邵光亲自盯着练出来的。但她的风格从来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练格斗是练进攻,她练的是如何用最小的动作让对方失去平衡然后脱身。别人练射击是练精准度,她练的是如何在不开枪的情况下解决问题。别人练伪装是练如何扮演另一个人,她练的是如何成为空气。

      她是竹叶青。她不是猎手,她是一根带毒的竹枝,安静地待在属于她的高度,等风来,等猎物靠近,等那一瞬间。

      韦奚珃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她十六岁那年。在香格里拉国际大酒店,表面看起来无差异,实际上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内部相亲。特情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最优秀的潜伏型特工,需要最稳定的家庭结构作为社会身份的支撑。两个特工结婚,互相掩护,互为铠甲,比独身一人潜伏要安全得多。谭邵光亲自点了名,让韦奚珃和夏千荨见面。

      韦奚珃那年三十五岁,已经在特情处干了十三年,级别准将,明面上是圣保罗医院神外科的年轻室长。他那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和玫瑰金表壳,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眉目间棱角更锐利,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不愿意来。

      他跟谭邵光说,我不需要相亲。谭邵光说,你需要。他说,我一个人挺好。谭邵光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人,万一哪天被人把手指伸进枝叶里,连个帮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没再说话,来了。

      宴会厅的灯光调得很柔,水晶吊灯的光在每一个角落碎成细密的金粉。他端着酒杯站在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场穿着礼服的特情处同僚。他没有找她,因为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荒唐。直到他看见了她。

      窗边的长桌旁,一个女孩独自坐在那里。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及膝裙,头发半扎半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点心,手指捏着一小块糕点,掰成极小的碎屑,一颗一颗地放在骨碟边缘,排成整齐的一列。她排得很认真,像是这满厅的热闹和她没有半点关系。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柳眉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点少女的圆润,睫毛浓密得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十六岁的夏千荨,像一根刚抽出来的新竹,纤细,干净,嫩绿得几乎透明。

      韦奚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酒,忽然觉得有点烫。

      他端着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瞳仁清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安静地打量他,没有害羞,没有局促,也没有任何小女孩见到帅男人时那种故作镇定的慌张。她就那么看着他,平平静静地看。他被她看得罕见地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不像十六岁。

      “你平时做饭吗。”

      “不做。”

      “洗碗呢。”

      “不洗。”

      “扫地呢。”

      “不扫。”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颗糕点碎屑排好,然后抬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在笑。

      “那你会什么。”

      韦奚珃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从来不动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说:“我会帮你收尸。”

      换作任何一个女孩,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变脸。但夏千荨没有。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极黑极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把面前那排整齐的糕点碎屑轻轻推到了骨碟中央,像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她说:“行。”

      那天的相亲只有这么短短几句对话。但那句“行”之后,他们又用了七年才真正走到一起。中间隔着她从十六岁长到二十三岁,隔着她在医学院的四年和医院的三年,隔着他三十五岁到四十二岁。他们半同居四年,结婚不到半年。韦奚珃后来跟谭邵光抱怨过,说为什么要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安排相亲,再等七年才结婚,等于白白浪费了七年。谭邵光说,你三十五岁见人家十六岁,不先处着感情,难道你想当禽兽。韦奚珃想了想,觉得谭邵光说得对,就不说话了。

      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想过别人。

      此刻,夏千荨坐在眼科诊室里,白大褂整洁,头发扎得一丝不乱。面前是一位老年白内障患者,她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字,笔尖流畅。窗外黄皮果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轻轻晃动。七楼的韦奚珃大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献,旁边放着她早上给他泡的那杯绿茶,大概已经凉了,他懒得去热。金雕大概还在东部废弃厂房的废墟里跳脚,脸上的疤红得发烫。松雀鹰大概半边脸肿得睁不开眼睛。

      她写完了病历,抬头对老人笑了一下。“阿婆,您这个情况可以做手术,我帮您安排。”

      她的声音温和,眼神干净,没有任何人看得出这条盘在竹竿上的绿蛇,三个小时前刚刚弹射过一次。咬住了,注入了毒液,松了口,掉到地上,然后平静地回到她的枝头。

      继续等。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黄皮果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她翻了翻下一页病历,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工整而安静。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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