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她的名字
何静蓉 ...
-
何静蓉把纸杯拿起来,又放回去,杯底在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圈。
乔蔚坐在她左侧,隔着一把空椅子。几天前约好的通知终于来了,陈竞先联系何静蓉,问她是否愿意让乔蔚陪同听取说明。何静蓉自己打来电话,没说害怕,只问她上午有没有空。乔蔚调了普通业务的交付时间,来之前把右耳设备换上干燥的电池仓。
她知道这间接待室不会因为听得更清楚,就变得容易待下去。
检验人员把说明材料放在何静蓉面前。亲缘检验支持她与所提取遗存之间的母女关系;警方调取的牙科原始记录中,治疗位置及修复特征,也与遗存检查结果吻合。两条来源独立的比对经过复核,结合失踪档案,可以确认身份。
“是邵雨晴。”他说。
何静蓉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哭。她把眼镜从包里取出来,架上鼻梁,逐行看。看到名字的时候,她用指甲抵住纸边,怕它从自己手里滑下去。
“这个晴,没写错。”
乔蔚想伸手扶住纸,最终没有动。何静蓉把它放稳,问:“你们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死的吗?”
检验人员解释,遗存状况不能把十二年前的死亡时间精确到某一天,更不能到某个小时。此前核取的施工和封坑记录,在第一通赎金电话之前;遗存所在位置与那处回填区域有关,因此有理由重点调查她是否在通话前已经死亡。但施工记载的日期、实际回填过程以及遗存进入坑内的先后,还需要分别核实。
何静蓉听完,摘下眼镜。
“那时候电话里有人叫我等。”她说,“我把窗帘都换成了薄的,怕她回来,天黑了看不见家里有灯。”
陈竞没有劝她别再想。他把确认身份后家属能够办理的事项分开说明,哪些需要申请,哪些还要等检验与案件工作完成,也留下负责联系的号码。遗存不能当天交给家属,告别的方式和时间可以先商量,不必今天决定。
何静蓉问,能不能先做一件事。
“我想让大家知道她叫什么。”
她打开包,拿出那份比赛申请的复制件。纸上有旧折痕,外地赛区那一栏被雨晴划过,旁边另写了几个字。乔蔚看见何静蓉的拇指盖住那一行,直到陈竞问她想公开哪些内容,她才松开。
“名字,学中提琴,想去参加比赛。别写成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她跟我吵过,她不是因为吵架才该被带走。”
“可以按您的意愿准备。”陈竞说,“尚未查清的经过和责任人,不会放进对外说明。”
何静蓉点头。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取出来,乔蔚无意间看见屏幕上的邵正衡。何静蓉没有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曾让乔蔚听过丈夫拟的那段话,里面只有“家庭变故”和“希望外界给予空间”。现在她在空白纸上写下:邵雨晴。
笔停住很久,才继续往下写。
乔蔚替她拿来第二张纸。第一张的末行挤得太满,何静蓉不愿把女儿的梦想挤成一句含混的“喜爱音乐”。她想说,雨晴为了报名跟她争过路费,自己把申请表填好,还嫌她挑的演出鞋不好看。写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这样是不是很琐碎?”
“是她过过的日子。”乔蔚说。
何静蓉把那双鞋留下了。
出来时,周行止等在楼下,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他今天没有被请进说明室,便只在何静蓉下楼时接过她的袋子,把它送到司机手中。车门关上之前,何静蓉叫住乔蔚。
“孟晓楠说,可以到她那里坐坐。你们也来吧。”
乔蔚答应。她没问是不是告别会,何静蓉还没有给这件事取名字。
汽车驶出去,乔蔚在台阶边站了一会儿。周行止把水递给她,问现在要不要回去。
“去琴行。”她说,“我不想让她发完消息还得数谁会来。”
他给孟晓楠打电话,问方便的时间,随后把地址发给何静蓉。一路上他们没有谈邵嘉树。乔蔚却记得那个男人说过的“借一晚”。现在雨晴的名字有了明确归处,那一晚再也不可能在某个人补完讲述以后,把一个活着的妹妹归还。
琴行还没营业,孟晓楠把卷帘门升到顶,怕有人进来时需要低头。里面只摆了五把椅子,没有花圈,没有话筒。窗台上放着那张补缀过的布包旧照,旁边是比赛申请的复制件,何静蓉选择把它们放在这里。
孟晓楠正在整理谱子。她用橡皮擦去复印谱上的一处铅笔记号,乔蔚看见那小节旁边还留着另一种笔迹。
“原来老师让她收短一点,我们后来练合奏,也按那个来。”孟晓楠说,“她一直想留完整,觉得后面那个音,要等前面的声音落稳才接。”
她把缺去的那一拍改回雨晴留在旧谱上的版本,没有重新编写,也没把纸上的改动说成新的证明。原卡和警方需要的材料已经交走,今天她用的是留下的练习副本。
“可能没那么利落。”她试了一个音,“但她那时候是这么拉的。”
何静蓉坐在最靠窗的椅子上,把包抱在膝头。孟晓楠问可以开始吗,她点了点头。
乔蔚侧过身,让左耳朝向琴弓。曲子不长,孟晓楠在中间停了一次,指尖按错位置,自己重来。何静蓉没抬头催她。那个曾被收短的小节终于完整地过去,后一个音迟了一点落下来,乔蔚听见琴弦在安静的屋子里微微颤动。
没有人鼓掌。
孟晓楠把琴放好,何静蓉才说,雨晴在家练到这里时,经常惹楼下的邻居敲暖气管。
“我叫她别拉了,她就关房门。门关了又不隔音,我还得进去说第二遍。”她笑了一下,鼻翼却开始发红,“后来她不在了,楼下也搬走了。我有一阵特别想有人再敲两声。”
孟晓楠走过去,蹲在她椅边。何静蓉伸出手,扶住她的肩,终于哭出声。乔蔚没有找纸去堵住第一滴眼泪,先等她把气喘匀,再把纸盒放到手边。
她想到母亲电话里总是多问的一句,今天几点回家。以前她急着把问题答完,好让通话结束;今天她第一次听见,那句问话里也有一个尚未确定的晚上。
中午孟晓楠买来几份粥。何静蓉起初说吃不下,打开盒盖以后,又问有没有勺子。乔蔚递过去,她吃了半盒,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一箱早些年买的琴弦。
“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孟晓楠说可以替她看看,不能用的也能留着。何静蓉没有马上答应,只说下次带一根过来。那些东西该放在哪里,她今天还决定不了,别人也不该一次替她安排好。
周行止到楼下扔包装盒,乔蔚跟出去透气。琴行招牌上有一颗灯珠坏了,白天看不出来,孟晓楠正托隔壁店主下午修。
“她说晚上还有学生。”乔蔚说。
“需要我送你回去休息吗?”
“我还要交一份复核。先把今天做完。”
他点头,拿走她手里空掉的粥盒。乔蔚忽然觉得困,额角抵了一下他的肩。他站稳,没问她想到了谁。等她自己抬起头,他才和她一起上楼,把剩下的饭放进琴行的小冰箱里。
下午离开琴行时,何静蓉托孟晓楠把自己写的文字誊清,先交陈竞确认哪些会影响调查,再由她本人发布。乔蔚没替她挑一句更适合传播的话。那双不好看的演出鞋,和雨晴想去的赛区,都留在里面。
乔蔚回工作室完成了延期的业务复核。下班前,她给母亲打电话,说这周找一天吃饭,周行止也来。
“星期四。”母亲很快回答,“我星期五去做检查,别又撞上。”
“好。你别做太多,他不吃香菜。”
“我知道,你说第三遍了。”
乔蔚把时间写进日历,和周行止核对后,没有再把那格留成待定。
晚上他来送还她落在车上的围巾。乔蔚让他进门,先去看前几天换盆的薄荷。浅蓝盆底的碟子已经干了,原来黄掉的叶子仍垂着,一截侧枝上却冒出两点很小的新绿。
周行止拿起水杯,她按住他的手腕。
“昨天浇过。你不是设了提醒?”
“它看着还是没精神。”
“先摸土。”
他照做,土面下面仍有湿意,便把杯子放下。乔蔚蹲在旁边,拿手机拍下那两点新绿。镜头对了两次焦,她的指尖没有去碰它们。
“电影结尾那条新路,你后来想明白了吗?”她问。
“不能只画在图上。”他说,“得真的有人走。”
乔蔚靠了靠他的肩:“星期四先走到我妈的饭桌边。”
“要带什么?”
“问她。别问我猜。”
他笑着取出手机,还没找到联系人,陈竞的消息先到了。是可向他们告知的调查反馈:旧集水坑封填工程的结算,核到经某旧活动项目经办关系支付;留存凭据上的接收签名只有一个“梁”字。现有材料无法确认签名人是梁守正,警方将继续核原件、经办人员和项目办公室的使用记录。
那个办公室,也出现在林澈交付文件和代付款的核查中。
乔蔚坐直,把消息读完。旧案有了雨晴的名字,谁把她留在地面以下、谁又让别人的声音继续替她说话,仍没有答案。如今至少不必沿着一个模糊姓氏去猜,他们有工程款、有办公室、有能够问到具体人的交接事项。
周行止回了收到,没有请求进现场,也没有给那个字补上全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旁压着已经读过的阶段书面意见,后续处理仍没有落定。
乔蔚拨通母亲的电话,递给他。
窗外有人下班,钥匙在楼道里碰响。她回到阳台,把薄荷朝光里转了一点。那两片新叶还很小,盆沿上的价签没撕干净,留着一块白纸。明天要查的事情有明天的去处,星期四的晚饭也有了时间。
屋里,周行止正在问,带西红柿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