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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地面以下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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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乔蔚站在青峪邮电所旧址前,把一张道路示意图翻到背面。
这里现在是一家修电动车的店。旧门洞还在,卷帘门换过,墙上褪色的邮政标记只剩下半个圆。她上次随母亲从这里经过还是上中学的时候,母亲指着路边说父亲曾在这一带等过一份快件。她当时只记得附近小店的冰棍便宜,根本没有把那句话收进一张可以回看的地图。
今天的路线指认经过陈竞安排,范围只到临街道路。调查人员想确认旧家属材料中几处习惯地名,乔蔚和周行止获准将能够独立说明的部分分别递交。她的记忆很少,主要带来的是母亲标注过的路口照片和一份来源说明;周行止的材料来自自己已经交出的旧走访笔记副本。
二人没有合写一张图。乔蔚在最后一栏注明,照片拍摄年份只能依据相册位置估计,具体时间需要另核。她写完,把笔帽扣上,将纸交给接待他们的民警。
院后的铁门关着。乔蔚只能看见从临街屋顶后面露出来的树梢,和门外停着的一辆工作车。隔壁师傅还在给电动车换胎,压缩气泵间歇作响。这里看上去仍是一个需要交水电费、需要招揽生意的地方。
“向南的路后来改宽了。”周行止对记录人员说,“旧笔记记的是当时门牌旁的岔口,我今天能确认到这里,再往后的房屋不是我当年亲眼见过的。”
民警记下,准备带他们沿人行道走到下一个路口。还没动身,耳机里传来一句短促的联络。他侧过脸听完,收起手里的图。
“今天先到这里。”
乔蔚看见他把另一名同事叫到一旁,两人低声交换几句,接着铁门外又添了一道临时隔离带。修车师傅从轮胎旁站起,想问是不是需要挪车,被请回到店里。
她没有往门边走。周行止原本已经抬起的脚停下来,转向她左侧。他们一起退到路口的小卖部门前,给过来的车辆让开通道。
“是发现了什么吗?”乔蔚问接待民警。
“请等负责人员通知。你们递交的资料已经收到了,剩下的指认会另约。”
他没有用一种含糊的好消息安抚他们。乔蔚便不再问,低头把自己没用上的照片放回文件袋。她的手指擦过塑封边,连着两次没有把拉链对准。
周行止伸手托住袋底,等她拉好再松开。小卖部老板问他们要不要水,他买了两瓶,先拧开一瓶递给她。乔蔚喝了一口,才发现刚才一直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有资格要求留下,也不能把等待变成靠近现场的理由。乔蔚给陈竞发了简短消息,说明资料已交、指认已暂停,随后和周行止向街外走。到公交站时,她看到一辆警车驶进刚才的路口,那道隔离带在车窗后面一闪,很快被墙挡住。
电话是在十几分钟后来的。陈竞请他们留在方便接听的位置,说专业人员核废弃集水坑时,发现疑似人骨及浅色织物,现场已封控,相关检验人员正在处理。当前不作身份告知。
乔蔚握着手机,公交车在她面前开门又关门。周行止向司机摆手,示意他们不走,车轮带起一点路边积水。
她听见自己问:“家属通知了吗?”
“正在联系。孟晓楠也接到通知,会协助提供旧照片的来源说明。你们先回去,不需要在这里等。”
那句话结束以后,她仍把手机贴在左耳边。没有冷气,没有车门,只有一小段很普通的水泥地面下,出现了她不知道该怎样放进句子里的东西。
周行止等她收起手机,才说:“前面有一家茶馆。坐一会儿,还是现在回去?”
乔蔚看了看公交站牌,选择了茶馆。她不想赶着去任何地方,也不想站在这里等下一辆警车经过,好像车里会带来她需要的消息。
茶馆的二楼没有客人,窗外正对一个晾着毛巾的阳台。店员给他们端来热水,问需不需要点茶,她要了最普通的清茶。杯盖搁到碟子上时很轻,她仍觉得声音比平常尖。
“我要摘一下。”她指指右耳。
周行止点头,把椅子往她左边移了一些。他没有帮她碰设备。乔蔚将它收进小盒,揉了一下耳后,那处皮肤被挂脚压得发热。
她原以为自己会想父亲。十二年前的火、两个没有走回家的男人,还有始终没有找到的东西,这些一度是她所有等待的中心。可方才听见陈竞说家属,她脑子里出现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会不会仍有女儿的电话号码。会不会在超市看见一件合适的衣服,先在心里算出女孩现在的年纪,再告诉自己没必要买。警方一句正在联系,也许会让她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而接下来几天,她每一次听见铃声都要先做好失去什么的准备。
乔蔚低头看茶汤。她没有资格替那个女人设计悲伤,但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答案不仅能归还一个名字,也可能从一个人手里取走最后一点没有说出口的盼望。
“我一直在想我们离真相还有多远。”她说,“没有想过接近了以后,有人会更害怕。”
周行止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即去握她。她伸过去,将指尖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掌心,两个人的手停在茶杯旁。
“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乔蔚说。
“我们会知道她愿意告诉我们的那一部分。”
她点点头。这样回答没有把陌生女人变成一种象征,也没有许诺他们可以陪所有人度过难关。乔蔚需要的正是这点有限而能做到的事。
下午,他们回城递交余下的来源说明。孟晓楠在接待室外出现,怀里抱着一只透明文件盒,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她说接到电话时正在琴行给学生调弦,把下午两节课请同事代了。
“我不知道要带哪些,先拿了原来那几张。”她把文件盒放在膝上,手压着盖子,“陈警官说今天是说明照片,不是去看。”
乔蔚坐在她旁边,听她把话说完。孟晓楠没有要求乔蔚分析那块织物,也没有把照片当作已经得到答复的遗物。她只是反复确认,其中一张背面有自己的字迹,可以说明拍摄场合。
获准查看的那张照片上,雨晴背着一个浅色布包。包带在肩头扭了一下,底角缝了块颜色稍深的补布。孟晓楠说包底磨穿过,雨晴舍不得换,补完反而拿来炫耀,说这样不会再和别人背错。
“我记得她把谱放在里面。那次谱角被挤皱,我说应该买硬壳袋。”孟晓楠停了停,“她说先把报名费攒出来。”
乔蔚看了一眼照片,又将它递还。此前有人说过浅色包裹,地面以下也有浅色织物,可这两个浅字之间还隔着材料、结构、保管和检验。她没有把自己的视线留在补布上,仿佛多看一会儿便能看出归属。
陈竞随后过来,将孟晓楠请进资料接收室。门关上前,她回头问乔蔚:“她妈妈到了没有?”
“我没有见到。”
“那我先把这些说明白。”
门合上。乔蔚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第一次注意到这里并没有适合久等的椅背。每个人都往前坐一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一张纸,或者什么也没有。他们以不同姿势等待同一个仍不能说出的名字。
周行止的手机响了,是停职材料的送达联络。他走到远处接听,回来说周六下午需要到指定地点补一份正式说明,时间与他们原来的安排冲突。
乔蔚看着他:“你准备怎么改?”
“说明结束时间不能保证。可以把换盆改到星期天上午,电影约星期天下午。我先留两场,你选。”
“星期天上午我想去买菜。九点半先换盆,换完一起去。电影选三点那场,晚上我得整理周一的委托。”
他打开日历,让她确认。乔蔚将自己的日历也改好,原来的周六下午写上延期原因,星期天那一格有了新的内容。不是等有空再说,也不是把日常生活一律让给不知道何时会来的通知。
“如果收到需要我们到场的正式通知,再商量。”她说。
“好。花盆不用改期。”
乔蔚被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下。笑完她仍难过,难过没有因此被冒犯。走廊尽头孟晓楠出来,两个人起身接过她暂时不用带进去的文件盒,陪她到门口打车。
傍晚,陈竞发来一条新的获准说明。专业人员初步观察,发现的遗存可能属于少年人,仍须进一步检验;身份、死亡时间及入坑经过均未确定。雨晴母亲已取得联系,明日将到指定地点提交相关材料。
乔蔚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她不再将少年人三个字替换成雨晴,也没有急着把手机递到周行止眼前。他收到了同一份通知,正在旁边安静看着。
乔蔚先给单位回复了次日上午的到岗时间。她没有请一个没有截止日期的假,只说明若需配合正式安排会及时联系。屏幕上主任回复收到,她把工作提醒保留下来,又确认右耳设备已收好。那些细小的次序,仍然能让明天有一个可以开始的地方。
他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街边有一位母亲牵着孩子等出租车,孩子的书包太大,走两步就从肩头滑下来。母亲替他提起,随后又递给他,让他自己背稳。
乔蔚看着那两个人上车,拉住了周行止的手。
明天会有另一个母亲来到这里。她带来的不会只是能够放进证物袋的材料,而他们要学会不抢在她前面说出一个尚未得到证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