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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是替你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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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乔蔚花了四十分钟修一段婚宴录像里的祝酒词。
委托人说新郎父亲的声音被碰杯声盖住,想听清最后一句。乔蔚把能减的瞬态噪声标出来,说明其中三个字仍无法可靠辨认。对方接受了,没有要求她从频谱里变出一句更动人的话。
午休时,她去听力中心换了右耳设备的防潮盒。护士问最近有没有耳闷,她照实说连续佩戴时间偏长,被要求每两小时摘下休息十分钟。乔蔚把提醒设在手机上,走出医院才发现自己过去总把这些安排当成不得不完成的维护。今天它们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和晚上七点要见周行止一样。
周行止的白天也没有空着。他先去参加停职处理的补充谈话,回来后给乔蔚发了一句:程序未结束,仍停职,书面意见下周送达。
乔蔚回:收到。晚上见。
她没有替他猜结果,也没有说无论怎样都没关系。擅入库房和延迟提交的后果不会因旧案推进而消失。他去说明,他自己承担,这正是他仍要过的那部分生活。
下午的防潮提醒响起时,她正和同事核对一份会议录音。乔蔚按掉提醒,摘下设备。同事把显示器上的字幕窗口拖大,继续和她确认时间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露出照顾病人的神情。十分钟后,她重新戴好设备,完成复核,在意见末尾写下“受限于现场混响,不作超出材料质量的推断”。
下班前,主任把下周排班发给她。三项普通检验,一次内部培训,没有青峪旧案。乔蔚把时间表转进自己的日历,周三晚上标了母亲复查血压,周六空着。她盯着那格空白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认真想,恋爱也许不是在案件缝隙里临时挤出一顿饭,而是会进入这些日历格子,和加班、买菜、复诊一样需要两个人协调。
她没有因此紧张,反倒有一点难以解释的期待。
傍晚六点半,孙成礼打来电话,说复诊后右腕恢复得不错,问那本获准查看的复制材料是不是还压在周行止那里。乔蔚确认过移交单,才知道老人记错了:材料早已归还,留在周行止手中的是孙妻装豆角的保鲜袋。
“她说袋子也得还。”孙成礼一本正经。
七点,周行止出现在乔蔚小区门口,手里果然提着那只洗净晾干的袋子,里面还装了半斤新豆角。
“原来的不能吃了。”他说,“袋子可以还,豆角算利息。”
“孙老师催的是材料。”
“他后来改口了。孙阿姨在旁边提醒他的。”
两人先去了孙家。老人用左手开门,右腕还戴着护具,坚决不承认自己记错。孙妻收下袋子,把新豆角倒进菜篮,又给他们装回两只西红柿。四个人在门口为“袋子到底算谁的”争了半天,最后那只保鲜袋仍回到周行止手里。
孙成礼把他们叫住,左手从鞋柜上取下一张复诊单。医生让他继续活动手指,暂时不能提重物。他念叨学校档案室最近缺人,想下周回去“只看看”。孙妻立刻说不行。
“您可以打电话告诉新管理员柜号,不能自己搬盒子。”乔蔚说。
“我左手能搬。”
“左手也不能。”周行止说,“而且后续调阅有现案组联系,您不需要守着证明材料没丢。”
老人不情愿地应下。临关门前,他又问旧案是不是快真相大白了。乔蔚没有用邵嘉树的承认哄他,只说已经解决一部分,后面仍要核。孙成礼点点头,把复诊单交给妻子保管。这一次,他终于允许别人替他记住一个日期。
下楼时,乔蔚忍不住笑:“你以后可以靠它建立循环借贷。”
“至少比基金会旧账清楚。”
话出口,两人同时停了一下。周行止没有顺着案件继续说,只把袋子叠好装进口袋:“今晚不谈这个。”
“可以谈,但由我决定什么时候。”
“好。”
他们去了乔蔚家附近那间面馆。老板认出周行止,先问上次的豆角后来炒了没有。周行止说已经坏了,老板痛心地看了他几秒,免费赠送的凉菜从豆角换成了花生。
吃完面才八点。乔蔚没有马上回家,带他沿河边步道走了一段。河边的晚风吹得助听设备后面有点发痒,她停下来调整,周行止站在她左侧,什么也没问。桥下有人练萨克斯,一首曲子反复吹错同一个音,遛狗的人从旁边经过,小狗的牵引绳差点绕上他们的腿。
这些声音都不重要,却让乔蔚觉得今晚很实在。
走到河堤拐角,她说:“我昨天约你,不是为了检查你的补交完成没有。”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邵嘉树承认以后,我需要有人陪。”
“嗯。”
“你能不能别只回答两个字?”
周行止转过身:“我怕多说一句,又替你把后面的话说了。”
乔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恼。这个人学会克制以后,竟能把克制用得像另一种固执。
“那你听着。”她说,“我还在生你压了半天邮件的气。下次涉及我、我母亲或者我父亲的材料,你要及时告诉我。专业材料走正式渠道,不能因为我们私下亲近就绕过去。”
“我记得。”
“我也不会替你选停职以后做什么。回不回警队、怎么申辩,是你的事。你可以和我商量,但最后由你决定。”
周行止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乔蔚,这些我都同意。但如果今晚只是重申边界,我可能会有一点失望。”
她终于笑了。这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冷饭团、保鲜袋或别人的错话,而是因为他承认了自己的期待。
“还有。”她说,“我想和你谈恋爱。”
周行止没有动。
桥下的萨克斯又吹错一次,远处有人笑着喊重来。乔蔚等了两秒:“现在可以多说了。”
“我也想。”他说,“很早就想。只是现在听见,还是有点——”
“有点什么?”
“高兴得不像我。”
他说完真的笑了,眼尾和嘴角都松开,不再是面馆里短促的一下。乔蔚胸口那点绷着的东西也跟着松下来。她原先以为确认关系应该发生在更安静、更确定的时刻,至少不会有跑调的萨克斯和随时可能再绕过来的狗。可她喜欢此刻。案子没有结束,工作和停职都没有答案,他们仍然可以在这样的晚上选择彼此。
“我说的一起,不是让你搬来。”乔蔚补充,“是把吃饭、复诊、加班、去看老人这些也算进去。试着一起生活一段,不只在查案的时候见。”
“好。那明早一起吃饭算第一件?”
“你起得来?”
“停职人员也有闹钟。”
“七点半,我楼下。”
“收到。”
周行止又问:“周六呢?”
“你怎么知道我周六有空?”
“不知道,所以现在问。”
乔蔚想了想:“上午我要陪我妈去社区医院。下午可以。”
“我家阳台那盆薄荷快死了。浇了水也没用,我怀疑是盆底堵了。”
“第一次正式约会,你邀请我去救薄荷?”
“也可以先看电影,再救。”
“顺序反了。换盆会弄一手土。”
“那先救。”
他们很认真地商量附近哪家花店卖陶粒,谈了三分钟才意识到还没决定看什么电影。乔蔚笑得肩膀发抖。她喜欢这种笨拙的具体,喜欢他没有送上一份已经排满的计划,而是把一个空着的下午递过来,两个人一起填。
乔蔚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周行止翻过手掌握住她,没有把她拉近,只等她自己往前走了半步。
“我可以抱你吗?”他问。
“可以。”
他的手臂收拢得很慢。乔蔚右耳靠近他肩侧,衣料擦过设备,发出一点轻微的窸窣声。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左耳听见他的呼吸比平常快。这个发现让她忽然安心:不确定的不止她一个。
抱了一会儿,她没有退开。周行止低头时先停住,乔蔚抬起脸,轻轻吻了他。
只是很短的一下。分开后两人都没说话,乔蔚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热。周行止看着她,像想维持镇定,最后失败得很明显。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关于关系的话,真正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一次讲完。以后遇到一件,他们就说一件;做错了便承认,边界被碰到再一起调整。那些没有说完的部分不再让她不安,反而像给明天留出了一点位置。
“还有一件。”她说。
周行止立刻认真起来。
“我右耳设备响的时候,你可以提醒我,但别每次都盯着。”
“刚才响过吗?”
“没有。”
“那我表现不错。”
“勉强。”
“你又笑。”她说。
“这个也需要你允许?”
“不需要。”
“那我自己决定。”
乔蔚抬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却没松。桥下的乐手终于把那一段吹对,尾音沿水面飘出去,很快被夜风拆散。
回程走到小区门口,两人的手机先后震动。消息来自陈竞建立的材料通知群,只包含获准告知关联家属的调查进展。
根据邵嘉树关于唐绍斌使用活动运输车辆的陈述,现案组核到一家已注销冷链车队的纸质结算副本。十二年前,唐绍斌通过临时协调名义联系过一辆冷藏配送车,结算日期早于第一通赎金电话。车次手写运单的目的地栏不是南仓,而是“青峪邮电所后旧冷库”。承运人已去世,车队留存单据没有货物清单,也没有乘客记录。
这条记录不能证明雨晴在车上,更不能据此确定她当时生死。它只把需要核查的时间推到第一通赎金电话之前,把地点从南仓延伸到青峪邮电所附近。
周行止读完,把手机收起来:“下一步会核旧冷库。”
“我们没有权限跟。”
“我知道。”
乔蔚看见他眼里那一点本能的急切,也看见他没有迈出替调查安排下一步的那一步。
“七点半照旧。”她说,“吃完我上班。你去处理你的书面意见。”
“然后呢?”
“等正式通知。”
周行止握紧她的手:“好。”
他们站在楼下把明天的早餐定成豆浆和煎饼,谁也没有因新地址取消它。青峪旧冷库仍在十二年前的夜里等着核查,而他们先约好了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