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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她没有逃课
孟晓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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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晓楠的琴行开在商场三楼,玻璃门上贴着一排歪斜的音符。
下午四点,练琴室里断断续续传出小提琴声。一个孩子反复拉错同一小节,孟晓楠隔着门提醒他先看拍子,不要急着把声音拖长。她二十七岁,是邵雨晴初中同学。陈竞通过校友资料和学校旧班主任联系到她时,她没有要求匿名,只问能不能把东西亲手交给负责调查的人。
陈竞在琴行会客区核对她的身份和材料来源。乔蔚与周行止坐在稍远的位置,获准参与和旧案有关的生活信息辨认。孟晓楠比旧毕业照里瘦,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常年握弓留下的薄茧。
她先拿出毕业纪念册,外面包着旧挂历纸。内页有同学留言、课程表和几张冲洗照片,其中一页写着邵雨晴的名字。照片里的女孩留齐肩短发,校服袖口卷了两折,抱琴时没有看镜头,正低头改谱。
“报道总说她跟家里闹矛盾,性格孤僻。”孟晓楠说,“她不是不跟人说话,她只是不喜欢别人替她说。”
她把一张复印谱摊开。四分之三拍被邵雨晴改成了断开的重音,铅笔旁边写着“这里不要像哭”。孟晓楠记得她想参加外地一个青少年器乐比赛,老师认为改法太冒险,让她先照原谱练。她嘴上答应,第二天又改了两处。
“她不是要靠比赛离家出走。”孟晓楠像怕他们把话听偏,立刻补充,“她就是想去看看别人怎么拉。她爸不一定同意,她也还没报上名。”
陈竞将“想参加比赛”和“已经报名”分开记录。乔蔚看见孟晓楠的肩膀松下一点。十二年里,每一个关于邵雨晴的愿望似乎都容易被解释成出走动机;连她想把一段谱改得不像哭,也可能被人拿来证明她不快乐。
“七月十四日那天,她来上课了吗?”陈竞问。
“来了。那天是我们假期合奏课。”
孟晓楠从纪念册后袋取出一张泛黄的签到复印件。原件早由培训教室搬迁时归入旧档,这一张是当年老师为核课时发给家长的月度记录。邵雨晴名字后有任课老师的勾和结束时间,下午五点十分。陈竞说明还要另行调取原档、核对老师陈述,复印件先登记来源。
“我跟她一起下楼。”孟晓楠说,“她没有逃课,也没提前走。我们还在门口买了两支盐水棒冰。”
公开报道曾写,邵雨晴因与父亲争执,当日下午离家,去向不明。报道没有写她照常上完音乐课,更没有写她课后准备去哪里。
“她当时怎么说?”乔蔚问。
孟晓楠看向她。陈竞没有阻止,她才继续:“她说哥哥安排了熟人来接,让我先走。她还抱怨家里总把她当小孩。具体是哥哥本人来,还是哥哥叫别人来,我没问。”
“看见车或者接她的人了吗?”
“没有。我妈来得早,在马路对面催我。雨晴站在培训楼下面,我回头时她还在。”
孟晓楠说完,去给下一节课的家长开门。一个女孩背着比身体还宽的琴盒进来,母亲在后面问她为什么又忘带松香。孟晓楠替孩子从柜台取了一块,让她下课后归还。她处理完才坐回来,手在纪念册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觉得,是不是我应该多等十分钟。”她说。
乔蔚没有说“不是你的错”来替她结束。她只问:“你等了十分钟,就一定能认出那个人吗?”
孟晓楠摇头。
“那就把你确实看见的留下。”
这句话也是乔蔚说给自己听的。她本可以立刻追问,那个熟人是否可能认识乔远山;可雨晴失踪前的一小时属于雨晴,不该每一句都先绕回她父亲。
第二批材料是几张校庆排练照片。孟晓楠当年参加过学校弦乐组,家里人来拍她,镜头常常带到旁边的人。照片背面有冲印店日期,时间在校庆前两天。
一张照片里,邵雨晴坐在礼堂台阶上削铅笔。她身后停着装舞台器材的小货车,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正从车厢往下递支架。他穿着没有标志的深色短袖,胸前挂临时活动证,脸转向镜头一侧,五官拍得清楚。
“认识他吗?”陈竞问。
“不知道名字。”孟晓楠说,“这几天排练都见过,好像管搬东西。有一次他替雨晴把谱架送进教室,她叫过他什么,我记不起来。”
照片上的活动证只剩色块,姓名无法辨认。陈竞没有拿其他人的照片让她当场比较,只将原照和冲印袋分别封装,记录她的原始描述。周行止看得很久,也没有说出唐绍斌的名字。账面上的联系人和照片中的男人能否对应,需要另外的旧工作人员或原始活动材料确认。
琴行最里间的学生下课后,孟晓楠才搬出一只黑色小摄像包。
“还有录像。”她说,“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数。”
旧数码摄像机已经无法开机,电池鼓起,被她父亲早年取下单独收着。包内有一张标记“校庆排练”的原始存储卡,另有一块银色移动硬盘。孟晓楠解释,当年她父亲用摄像机拍排练,回家后把存储卡里的视频复制到家用电脑,几年后换电脑,又把那批家庭文件转存进移动硬盘。原卡一直夹在摄像包内,但搬家时摄像包曾在亲戚家存放近一年;硬盘也经过两次人工转存,保管并不连续。
“我上周先看过硬盘,确认里面有雨晴,才跟你们说。”她说,“原卡我没敢再插,怕坏。”
陈竞让技术人员到场,先拍摄载体状态、写保护读取,再分别制作工作副本。原卡上的文件能否正常读取、是否与硬盘副本同源,都要经过校验;拍摄日期也需结合文件信息、排练安排和画面内容交叉核对,不能只凭文件名。
等待过程中,乔蔚去洗手间重新调整了右耳设备。琴房门开合时,高音像细针一样钻进来,她把增益降了一档。回来后,技术人员已从移动硬盘副本打开一段四分多钟的视频。
画面有轻微抖动,礼堂顶灯把人脸照得发白。镜头主要跟着孟晓楠,她站在第二排调弦。邵雨晴从画面右侧进来,把琴盒放到椅子旁,有人在镜头外催她快点去后台。
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朝左边说:“别催,我自己会走。”
话音前后,第一排有人把琴弓碰落到谱架横杆上,先是一声短促的木头轻响,紧接着另一把弓擦过空弦,拉出半截发涩的高音。画外有人笑,摄像的人也晃了一下。邵雨晴皱眉看过去,又低头扣好琴盒搭扣。
这只是一次普通排练里的抱怨。她说话时神态清楚,没有求救,也没有提到接送。乔蔚却注意到那两下背景声的先后非常鲜明,像随口一句话被环境钉在了具体时刻。
视频没有在那句话后停下。老师从后台出来,让弦乐组把开头重来一遍。别人都在翻谱,邵雨晴却举手说第二小节的重音和钢琴伴奏对不上。老师让她先照排练版走,她没有顶嘴,只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下一遍轮到那里,她仍按自己的处理把弓压重了半拍,惹得旁边同学偏头看她。孟晓楠看到这里笑了一下:“她后来把那个三角也画到我的谱上,说等老师听习惯就不会反对。”
乔蔚请技术人员把这一段也列入画面目录。它未必与失踪有关,却能说明便条上“改弓法”不是一个事后附会的说法。雨晴确实会因一个小节留下,也确实会把自己改过的谱带走。至于她后来要去拿的是哪一本,录像没有答案。
“这一段以前交过警方吗?”陈竞问。
孟晓楠说没有。失踪后,家里曾问她当天有没有见过雨晴,她提了下课时的事。录像拍的是校庆排练,谁也没想到里面一句话有用。后来公开的第一通电话只有很短几句,她也没听出什么。
“原卡和硬盘都由你们带走吧。”她说。
陈竞解释复制、封存和返还程序,请她在载体状态上逐项确认。乔蔚没有参与音频提取。关联材料的正式比较仍由陈岑负责,她只能在现场说明画面中声音与动作的对应位置,不能把自己的听感写成鉴定结论。
天色暗下来时,琴行最后一个学生走了。孟晓楠又翻开毕业纪念册,从夹缝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便条。
“这是雨晴写给我的。我们上课不能传纸,她总写在废谱背面。”
便条正面画着一只很丑的猫,背面只有两行字:老师要留我改弓法。你先走,我去南仓拿谱,晚一点回。
纸上没有日期。孟晓楠记得是暑假排练期间收到的,却不能确定是不是失踪当天。她说“南仓”时也很茫然:“我当时以为是学校放旧谱的仓库。她没让我陪,也没说跟谁去。”
陈竞把便条装入透明证物袋,没有给地点下结论。学校现有平面图里没有名为南仓的房间,旧校舍资料仍要核查;活动运输附件中的临时仓储也只写了联系人安排,没有地址。
乔蔚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歪头的猫。邵雨晴会改谱,会嫌别人催,会在课后买盐水棒冰,也会把去处写给同学。她不是从一场父女争执里突然消失的剪影。
她曾经清楚地安排过自己的下午。
只是十二年后,没有人知道,她说的南仓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