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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迟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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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志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把一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坐在接待室门外的塑料椅上。鞋边沾着长途车站特有的灰泥,裤腿压出两道很深的折痕。乔蔚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时,他先站起身,又像不知道该叫什么,嘴唇动了几下。
“小蔚。”最后他说。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她。
乔蔚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贺师傅。”
“别,我那会儿还没出师。”他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你爸才是师傅。”
陈竞安排的正式访谈在十点开始。贺志平前几天人在外省照顾岳父,只通过电话确认身份、回程时间并作过简短说明,尚未进行这次正式访谈。今天到场后,工作人员先登记他带来的物品,逐件拍照,再说明乔蔚是案件关联人,可以在场听取与父亲有关的陈述,但不得替证人回答。
帆布包里有一本维修日历、两张当年的请假条存根和一只掉漆的铁皮铅笔盒。
日历不是精确工单。每一页印着一个日期,贺志平会在空白处写要买的零件、上门地址和谁看店。有几页被撕去,剩下的字也有雨水洇开的痕迹。赎金新闻公开前后那几天,一页写着“校线,师父店内”,下一页写“下午关门,晚回”,再往后两页才出现“请假回乡”。
“‘晚回’是谁晚回?”陈竞问。
“我。”贺志平说,“那阵我妈腰摔了,我下班后回村里。请假条是后来补的。”
“为什么保留这些?”
“店散了以后,能领走的杂物都分了。我拿的是自己桌上的。铅笔盒塞着日历,就一直没扔。”
日历只能帮助排列前后,不能证明每句话发生在哪一个钟点。陈竞让他从没有争议的日常讲起:那几天谁开门,乔远山接了哪些活,店里的录音设备放在哪里。
贺志平起初说得很碎。他记得一台卡带机的皮带断了,记得隔壁理发店借走螺丝刀,也记得乔远山把一盘客户文件锁进柜台下的小抽屉。问到新闻那晚,他两次拿起纸杯,又原样放下。
“电视是隔壁开的。”他说,“那时候一条街共用一个有线电视盒,新闻声音大,店里也听得见。里面放了绑匪的录音,不长,就几个字。师父本来在焊线,烙铁一下碰到架子,海绵烧了个坑。”
“他说了什么?”
“第一句是,‘这不是电话里说的。’”
乔蔚的背抵住椅背。
陈竞问:“原话确定?”
“这句我记得。因为我没听懂。我问他什么不是电话里说的,他又让我把电视声音开大。第二遍播的时候,他说,里面那个‘备用’,是他录过的。”
“在哪里录过?”
“学校广播测试。就是他自己念的。可他又说,不光是他的声音,他处理过一批材料。”
贺志平低下头,用拇指抠纸杯接缝。那批材料由活动服务商送来,说是做企业应急演练,要把零碎语音清理干净,重新排好。对方赶时间,没有正式合同,只留过一个联系人号码。乔远山做完后留了一份工作文件,因为客户结款时对内容有过争议,他习惯留到款项结清再删。
“钱不是已经收了吗?”乔蔚问。
陈竞提醒:“让他先说完。”
贺志平看了她一眼:“收的是一部分。还有没有尾款,我不知道。师父跟我说,文件本来就不该留。客户让他全删,他嘴上答应了,还是留了一份。”
“放在哪里?”
“小抽屉里,还是带回家,我没看见。他只说‘我手里那份’。”
“新闻播出以后,他做了什么?”
“先关店。他把门帘拉下来,翻柜台里的号码本。拨过电话,没打通,还是接通没人管,我记不清。后来他把听筒放下,说这事不能从店里说。”
“为什么?”
“他怕。”贺志平声音很低,“那单没合同,钱又是私下结的。他还把人家要求删除的文件留着。录音里偏偏有他的声音。那时候新闻已经说警方掌握线索,他觉得自己去讲,别人只会问他为什么替人做、为什么藏副本。”
乔蔚终于忍不住:“所以他就什么都不讲?”
贺志平抬头,眼神里有一种她不愿接受的怜悯:“他说要先找到送材料的人。”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他第二天为什么不去市局?”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他怕,这也是他告诉你的?”
“有些是他说的,有些是我猜的。”
“哪些?”
贺志平被问得哑住。陈竞把前面的记录调出来,一句一句拆开。乔远山明确说过的,是“这不是电话里说的”“我录过”“我处理过那批材料”“这事不能从店里说”和“先找送材料的人”。没有合同、私留客户文件是贺志平当时已知的事实;“觉得警方不会信”“怕承担责任”则是他依据乔远山神态和后来遭遇作出的理解。
乔蔚仍盯着他:“他有没有说过要保护谁?”
“没有。”
“有没有说客户威胁他?”
“没有。”
“有没有说自己被迫做?”
“没有。”
每一个“没有”都把父亲从她能替他安排的理由里往外推一步。
贺志平忽然站起来:“可师父不是绑匪。”
椅脚在地砖上擦出刺耳的一声。他意识到失态,又坐回去,双手按在膝上。“他要真知道是绑架,不能还把东西留着。他是想查明白。”
“留下文件可以出于很多原因。”乔蔚说,“你不能用后来发生的事替他证明当时怎么想。”
这句话太像她在检验室里说的。说出口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正把同一把尺放到父亲身上。
访谈暂停十分钟。
乔蔚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合上,走廊声音一下被削薄,只剩通风口持续送风。她摘下右耳设备,掌心被耳后皮肤的热意焐得发潮。周行止没有跟进来。他停在玻璃门外,隔着一扇门看见她,却没有抬手敲。
她可以一个人待着。这是他给她的选择。
可她此刻不想要这个选择。
乔蔚重新戴好设备,推开门:“周行止。”
他向前走了一步。
“过来一点。”她说。
周行止走进楼梯间,在她左侧停下。两人之间只剩半个手臂的距离,衣袖没有碰到。他仍旧没有问“你还好吗”。
乔蔚看着下方一层层折回去的楼梯:“我一直以为,他没来得及。新闻、搜查、死亡,所有事挤在一起,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现在看,他有过一段时间。”
“你就不能替他说一句,也许他是在找证据?”
“那是可能。”周行止说,“不是我能替他定下来的理由。”
乔蔚转头看他。她刚才几乎希望他编一个善意的解释,哪怕她下一秒就会亲手拆掉。周行止没有给。
“很讨厌。”她说。
“我知道。”
“不是说你。”
“也可以包括我。”
楼上传来清洁车轮子的轻响。乔蔚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她没有再让周行止走远,直到陈竞出来叫他们。
后半段访谈,贺志平把能确定的行动重新按顺序说了一遍。新闻播出,乔远山认出自己念过的词和经手过的素材;他关店,翻找号码,至少尝试拨过一次电话;他没有当晚去市局,而是想先找送材料的人。随后早期搜查到来,店内物品被带走,贺志平也被分开询问。请假存根只能证明他在那几天回过乡,维修日历只支持这些事情的先后,不足以精确锁定日期与时刻。
记录员打印笔录后,乔蔚获得一份与她陈述有关的阅看页。贺志平在其中一句话里说:“师父知道自己被人利用,想弄清楚再报警。”
乔蔚拿起笔,在旁边写下意见:证人能够直接确认的是乔远山称相关声音及材料曾由自己录制、处理,并表示先寻找送件人;“知道被利用”“想弄清楚再报警”为证人理解,非已确认原话。
她写完,把笔交回去。
贺志平看着那行字:“你觉得我替他说好话?”
“我觉得你记了十二年,记忆和后来知道的事会长在一起。”乔蔚说,“我要留下你真正听见的。那已经够重要了。”
“可这么写,他还是有错。”
“他本来就迟了。”
贺志平低下头。过了很久,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更正处按了指印。
离开时,乔蔚帮他把帆布包里的空铅笔盒收好。维修日历和请假存根由现案组接收,包一下瘪下去,像卸掉了不成比例的重量。贺志平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天我该陪他去。”
“你那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蔚说。
她可以把这句宽待给贺志平,却不能同样轻易给父亲。不是因为她对父亲更狠,而是父亲确实比学徒知道得更多。
傍晚下起小雨。周行止去取车,乔蔚站在门厅檐下等。雨水从落水管口溅上台阶,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门槛。周行止回来时没有催她上车,只递来一包从自动售货机买的苏打饼干。
“午饭没吃完。”他说。
乔蔚拆开包装,分给他两片:“你母亲的饺子,昨天明明是你吃得多。”
“今天是今天。”
她咬下一角,干燥的碎屑粘在上颚,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生活在这个时候仍然要求人吃东西,找伞,避开台阶上的水。乔蔚曾经厌恶这种照常运转,今天却觉得它救了她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来电是孙成礼。
“乔老师,我找齐了。”老人的声音被线路压得发闷,仍听得出喘得很急,“借还索引的移交材料,在学校旧礼堂夹层柜里。有一份早年留下的底稿,还有我照着整理的移交本。我嘴里总叫原件,究竟哪份算原件,得让档案员核。”
乔蔚没有让他继续翻动:“旧底稿先放回发现位置,别带走。您通知学校负责人了吗?”
“通知了。陈警官也给我留过号码,我接着打给他。”
“明天您只带整理的移交本,到门厅和档案员当面核对。今晚也别一个人保管。”
孙成礼连声答应,又压低声音:“上面有一笔借出,名字没写全,可日期就在出事前。也有归还记号。我没敢细翻。”
电话挂断后,乔蔚立刻把通话内容转告陈竞。陈竞联系学校,让校方保留旧底稿的原位置并安排看护,约定次日由孙成礼携整理移交本到门厅,会同档案员正式核对,没有让任何人先拍照发来。
雨比刚才密了一些。周行止撑开伞,站到她左边。
“走吗?”他问。
乔蔚回头看了一眼刚做完访谈的楼。父亲迟到的电话没有替他接通,也没有把十二年前改写成来不及。她亲手把那些善意推测从笔录里删掉,留下的真相更难看,却也第一次真正属于父亲自己。
“走。”她说,“明天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