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真回声》灼灼皆失

13、没有合同的款项 马

　　马惠兰在电话里先问：“你们找的是账，还是找乔远山这个人？”

　　陈竞把电话开着免提：“先核实一笔十二年前的收款。涉及什么人，以材料为准。”

　　“那就来粮店后门。”她说，“上午十点，别堵着人家卸米。”

　　旧街粮店早改成了杂货铺，门口堆着成捆卫生纸和塑料盆。马惠兰坐在后门一张矮凳上择豆角，灰蓝围裙洗得发白。她六十多岁，短发梳得整齐，脚边放着一只带密码锁的小皮箱。

　　她看完证件，目光落到乔蔚脸上：“像你妈，眼睛像老乔。”

　　乔蔚还没回答，旁边修锁铺的老板探出头：“老乔家闺女？就是当年那个——”

　　周行止往乔蔚左侧挪了一步，没有挡住她，只把修锁铺老板的后半句隔开：“师傅，借过，后门要卸货。”

　　对方看见陈竞，讪讪缩回去。马惠兰把坏豆角掐断，扔进搪瓷盆：“十二年了，这条街还有人靠半句话活着。”

　　她没有请他们进杂货铺，而是领到后巷一间小仓房。房里有旧秤、麻袋和两把折椅。窗台上摆着一瓶花露水，蚊香烧到一半，烟从破碗里慢慢爬出来。

　　“远声维修关门以后，□□和正式账都被收走了。”马惠兰打开皮箱，“我这里不是店账，是我自己对数的底本。那阵我在粮店上白班，晚上去老乔店里帮两小时。他付我兼职钱，我怕算错，回家会再抄一遍。”

　　皮箱里有三本硬壳账簿，外面套着超市塑料袋。她先把十二年前那本放在桌上，却没松手。

　　“我留它，不是觉得他没做过坏事。”她说，“那年警察问我，我说店里都是修机器。后来报纸说他拿录音骗人，我才知道自己根本没看懂那些活。”

　　乔蔚看着她按在账簿上的手：“您今天为什么愿意拿出来？”

　　“孙成礼昨晚打电话，说你们找到学校那盘带。他问我还记不记得一笔额外款。”马惠兰说，“我记得。因为钱不走合同，老乔还跟我吵了一回。”

　　陈竞在她同意后开始拍摄账簿原始位置。马惠兰逐页翻到校庆前后。常规学校维护款分项清楚，客户栏写青峪中学，票号与校方目录一致。往后两页，另有一笔“音频清理”，金额八百六十元，项目备注“应急演练”。客户栏没有学校名称，只写“星桥活动”。

　　“这家公司还在吗？”周行止问。

　　陈竞看他一眼。周行止改口：“建议核实登记状态。”

　　马惠兰哼了一声：“不当警察了，说话还得拐弯？”

　　“停职，不是不当。”

　　“那就更别在我这儿审人。”

　　周行止竟点头：“您说得对。”

　　乔蔚低头，借着看账藏住一瞬笑意。马惠兰也看了周行止两秒，给他搬来另一把折椅：“坐吧，个子高也不占理。”

　　账簿夹层里有一张旧收款存根。收款人处盖着远声维修的长方章，旁边是乔远山签名。付款方式写现金，付款单位为星桥庆典活动服务部。背面贴过胶带，边缘留着一圈黄痕。

　　“谁送钱来的？”陈竞问。

　　“一个年轻人。我那晚在，他穿白衬衣，拿着活动文件袋，说学校那边催得急。”马惠兰摇头，“名字真想不起来。不是学校老师，也不像本地做婚庆的。”

　　“乔远山知道具体用途吗？”

　　“对方说是校庆和应急演练，要把几盘声音清干净、剪短，方便广播。老乔先做了，结账才发现对方不肯补合同。”

　　“为什么先做？”乔蔚问。

　　马惠兰看了她一眼：“你爸这个人，熟人递来的活，嘴上说下次一定签，手已经开机器了。”

　　这句话太像乔远山。乔蔚小时候见过他替人修收音机，对方说月底发工资再给，他一边骂“我这里又不是慈善站”，一边把新电池也装进去。她一直把那看作好心。此刻，同一种习惯落在一笔没有合同的音频款上，忽然有了另一种重量。

　　“谁介绍的？”她问。

　　马惠兰把豆角纤维似的账页毛边捻平：“老乔说是学校活动顾问转来的。对方留过一张联系单，我夹在收款存根后面。”

　　联系单比名片大一圈，印着校庆活动筹备组。下方列了服务商、舞台负责人和材料联系人。法律及现场安保顾问一栏写着：梁守正。后面是一部早已停用的办公电话。

　　“送钱的是梁守正？”周行止问。

　　“我没说是他。”马惠兰立刻道，“纸是那个年轻人带来的，老乔让我照着登记联系人。名单上好几个人，谁叫谁来的，我不知道。”

　　陈竞将联系单单独编号。经初步公开登记核查，星桥活动服务部多年前已经注销，负责人后来离开本市。梁守正只是筹备材料上列明的顾问，名字能说明他与活动有公开关联，不能把这笔现金直接算到他头上。

　　马惠兰把联系单翻来覆去看：“梁顾问我有印象，不是见过，是活动文件上总有他的名字。学校说遇到安全和家长投诉问题找他。你们别因为我说记得，就写成我认得人。”

　　“记录里会分开。”陈竞说。

　　“分开就好。十二年前，街上有人听见我说老乔做过拼接，第二天就传成我看见他录勒索电话。”她指了指后巷，“话走出这扇门，会自己长腿。你们写字的人得比我们小心。”

　　乔蔚看着那张联系单。梁守正的姓名印得端正，和其他联系人没有区别。一个合法出现在公开活动材料上的名字，暂时只是一扇门牌，还不是门后的人。

　　“存根为什么在您这里？”乔蔚问。

　　“老乔说账对不上，让我先夹着，等补合同。后来他出事，店里乱成一团。我拿自己的账本时，它就夹在里面。”马惠兰顿了顿，“警察当时来问过校庆维修，我给了他们正式票号。这个没有合同，我怕说出来更害他，就没拿。”

　　仓房外传来塑料盆落地的脆响。有人喊马姨借手推车，马惠兰高声回了一句“自己拿”，再转回头时，脸上的硬气少了一点。

　　“我是不是耽误了？”她问。

　　没人能替十二年前回答。

　　陈竞只说：“现在把取得和保管经过写清楚。”

　　马惠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了几次都戴反。乔蔚接过来替她转正，又把询问记录推近。老人逐行读得慢，读到“因担心加重乔远山嫌疑而未提交”时，手指停在那里。

　　“就这么写。”她说，“别替我改成忘了。”

　　乔蔚等她签完，才开口：“还有一件事。这本账里有对我父亲不利的内容，我会向现案组提交家里能对应的材料。”

　　马惠兰抬头：“你不先拿回去看看？”

　　“可以在接收程序里看。”

　　“你妈以前不是这么办的。”

　　“我也不是我妈。”乔蔚说完，又补了一句，“她那时能做的事很少。”

　　马惠兰把笔帽扣上：“你们母女都嘴硬。”

　　中午，陈竞带材料回市局先行登记。乔蔚和周行止留在旧街等马惠兰补找付款袋。杂货铺老板端来三碗面，说是马姨交代的。面汤咸，青菜却给得很多。周行止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一根根挑出来，堆在碟子边。

　　“你怕香菜？”乔蔚问。

　　“不吃。”

　　“重案组聚餐没人发现？”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吃。”

　　乔蔚夹走他碟子里的香菜：“你很擅长让别人误会你不需要选择。”

　　周行止抬眼：“你现在是在说香菜？”

　　“只是香菜。”

　　修锁铺老板从门前经过，朝这边看了两次。第三次，他终于走进来，把一串钥匙放到柜台，像随口问：“乔远山那事真翻了？”

　　乔蔚放下筷子：“在查旧材料。”

　　“报纸可都写了，他绑了人，还放火。”

　　“报纸也写过证据完整，后来这个词没了。”

　　老板被她看得不自在：“我就是问问。”

　　“那我也只回答到这里。”

　　周行止没有替她说父亲可能无辜，也没有用警察口气赶人。他把一包纸巾推到乔蔚手边，等老板走远才说：“面快凉了。”

　　乔蔚重新拿起筷子。她本以为自己会发抖，会像十七岁那年在学校门口听见同学议论时那样，恨不得把每个字都追回去。可这次有人坐在旁边，既没替她挡住污名，也没要求她独自证明。她只是吃完了那碗太咸的面。

　　马惠兰在午后找出旧付款袋。袋面写着星桥活动服务部，里面没有合同，只有两张材料领用单和一页手写工作分配。领用内容包括空白磁带、接头胶和活动证，签收处字迹潦草。工作分配上列着主持、舞台、消防演示和安保联络，梁守正仍以顾问身份出现，没有经手款项的签名。

　　“还有这个人。”马惠兰指着维修协助栏，“贺志平。老乔的学徒，那几盘带送来时，是他帮着搬机器、跑学校。他也许见过送钱的人。”

　　乔蔚记得贺志平。父亲出事后，他来过家里一次，站在门外放下一袋水果，没敢进门。后来听说去了南方。

　　马惠兰翻出通讯录，号码换过几次。陈竞按程序联系后，对方接了电话，确认身份，却说正在外省照顾岳父，最快一周后回青峪。他同意回来后接受正式访谈，不在电话里谈十二年前的细节。

　　“他怕什么？”周行止问。

　　“也可能只是怕说错。”乔蔚说。

　　材料装箱前，马惠兰忽然想起收款存根背面粘过一张便签。技术人员没有强揭残胶，只用斜光查看。存根背面的纸面有几道被上层书写压出的痕迹，边缘还残留半个墨字。

　　马惠兰说：“不是那张。老乔后来把话直接写在账页背面了。”

　　她把账簿翻回音频清理那页，垫上托板，小心竖起。背面靠近装订处，有三个被账线遮去一半的字。

　　乔远山的笔迹，乔蔚认得。

　　留一份。

　　没有写留哪一份，留在哪里，也没有写他为何要瞒着没有合同的委托人，多做一份副本。

　　乔蔚没有伸手碰那行字。

　　她先在补充材料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父亲确实收过音频清理款、要求私留一份的记录，一起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