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证》洺禾青山

28、第 4 章 下次我给你

　　“走吧，回家。”林喆收回手，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你明天还得写正式报告，我明天还得去会会孙红。养足精神。”

　　谢亦站起来，把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两人并肩走向楼梯。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经过解剖室门口时，谢亦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林喆察觉到她的停顿，没有问，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掌心温热而干燥。

　　办公楼的灯只剩下三三两两盏，入夜的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谢亦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忽然觉得，凌晨三点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图。伊美尔诊所的现场照片、死者生前的就诊记录、安瓿瓶碎片的检测报告，还有一张从工商系统拉出来的企业关联图，用红色马克笔连成了一条线：伊美尔→辰光医美→蓝海文化传媒。

　　林喆站在白板前，手里转着一支马克笔，目光扫过会议室的几人。刘思宇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几个数据库界面；谢亦坐在角落，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她昨晚连夜整理的法医报告补充说明。

　　“伊美尔诊所的登记主治医生叫陈建明，”林喆用笔尖点了点白板上的一张证件照复印件，“资质证书是假的。我们按登记的地址去找过，那个地方是一间早就退租了的空铺面。手机号注销，社保记录空白。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查了他的执业注册信息，”刘思宇接过话，“国家医师执业系统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照片信息对不上。有人冒用了这个身份信息，真正的陈建明本人在邻市的一家公立医院上班，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冒用了。”

　　林喆皱了皱眉。这种操作手法她见过，通常是背后有组织专门给这些非法行医者提供“干净身份”，用完就丢，根本查不到源头。

　　“诊所其他员工呢？有什么线索？”林喆问。

　　“问了。”旁边的实习警员罗帆翻开笔录，“前台、护士、还有一个打杂的，口径都很统一。都说药品进货是‘老板’直接联系的，他们只管接待和用药。没见过供货商，都是快递寄到诊所后门，签收人写的是前台的名字。”

　　“有找到快递单吗？”

　　罗帆摇了摇头，“诊所的快递包装都是当天清理的，垃圾桶里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宣传单。”

　　林喆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谢亦。

　　谢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她走到白板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张被撕碎后又拼贴复原的快递单复印件。

　　“昨晚我在诊所治疗室的垃圾桶里翻到的，”谢亦把复印件贴到白板上，“被撕成了几片，混在宣传单页里。我拼了一下，寄件地址栏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中环大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思宇率先反应过来：“中环大厦？蓝海就在中环大厦十二层。”

　　“对。”谢亦用笔在快递单碎片上圈了一下，“而且寄件人署名是‘蓝海行政部’。”

　　林喆盯着那张拼贴的快递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孙红在前天接待她们时，表现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把辰光心理咨询中心的名字抛出来，一副“我配合你们查”的姿态。可这家诊所的药品进货，快递单上明晃晃写着蓝海的名字。

　　“孙红要么是疏忽了，要么是故意的。”林喆说。

　　“故意的？”于佳曼有些不解。

　　“她在试探。”谢亦接过话，语气平静，“前天林队去走访的时候，孙红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医美这条线。她主动提供辰光的信息，是想看我们查到什么程度。如果她怕被查到，应该立刻切断所有和伊美尔的联系，而不是继续用蓝海的快递渠道发货。”

　　“除非她不怕我们查到这个快递单。”林喆把话接回来，“因为就算我们查到蓝海给伊美尔寄了东西，她也可以说那只是行政物资。药品来源？她可以说她不知情，是诊所自己从别处进的货。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批走私药是蓝海提供的。”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家都知道，孙红这种老手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快递单只能证明蓝海和伊美尔有往来，但证明不了药品的来源。

　　林喆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放：“先不纠结这个。‘陈建明’这个人是突破口。他跑了，但他不可能凭空消失。思宇，继续追他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还有近期出行轨迹。他跑路需要钱，钱的流向会告诉我们他去了哪儿。”

　　“明白。”

　　“老王、船儿，你们两个去伊美尔周边走访，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陈建明’平时开什么车、跟什么人来往。”

　　“是。”

　　林喆交代完任务，目光最后落在谢亦身上。谢亦已经坐回角落，重新翻开笔记本，像是在写什么。林喆没有当众点她的名字，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后，林喆走到谢亦旁边坐下。

　　“昨晚没睡好？”她问。

　　谢亦抬起头，眼下确实有一圈淡青色的痕迹。她昨晚写完报告已经快五点了，又再次翻了翻父亲留下的线索，躺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尸检台上的画面，以及那封举报信草稿上父亲的笔迹。她没跟林喆说这些。

　　“还行。”谢亦合上笔记本，“你待会儿去蓝海？”

　　“嗯，去会会孙红。”林喆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你跟我一起去？”

　　谢亦想了想，摇头：“我去一趟省厅档案室。昨晚我给以前的导师打了个电话，他帮我申请了调阅三十年前那批旧案的权限。我想去看看当年的原始档案。”

　　林喆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她知道谢亦在做什么。医美案的线索和三十年前的旧案正在慢慢交汇，谢亦的父亲当年查到的，很可能就是这个黑产网络的雏形。

　　“行。”林喆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谢亦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分开。林喆往电梯方向走，谢亦往楼梯口去。

　　走出几步，林喆忽然回头叫住她：“谢亦。”

　　谢亦停下脚步，回过头。

　　“昨晚那杯咖啡确实难喝。”林喆说，“下次我给你煮一壶好的。”

　　谢亦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好。”

　　林喆转身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朝她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快去快回。

　　谢亦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合拢，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她摸了摸口袋，那对旧袖扣还在。她攥了一下，转身走向楼梯间。

　　省厅档案室在城东，离市局半小时车程。她得赶在下午之前把那些尘封的卷宗翻一遍。父亲的举报信草稿里提到的“药物耐受性实验”，她必须找到原始记录来佐证。而孙红那边，林喆会替她盯住。

　　谢亦拦住一辆出租车，车子汇入上午的车流。

　　车座后方，谢亦交握的手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