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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周末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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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号,周六。
沈辞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时念,不是钢琴,而是一把吉他。
深棕色的琴身,六根弦,琴头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音符。
昨天她打开了吉他盒,摸了摸琴身,然后又合上了。
不是今天。但快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她昨晚发的:"晚安。"
时念没有回复"晚安"。但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发了一条:
"今天不去音乐教室。"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主动说"今天不去"——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沈辞去,时念在。但这一次,时念提前告诉了她。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要提前告诉你不用来。
沈辞打了一行字:"好。"
发出去之前,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
发出去。
三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在家。"
"在做什么?"
"写东西。"
沈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写东西"——不是"写作业",不是"写笔记",而是"写东西"。
时念说的"写东西",一定是那段没有名字的旋律。
她昨天把那段旋律写在了五线谱本上。今天在家,继续写。
沈辞打了一行字:"写完了给我看吗?"
发出去。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大约两分钟后,时念回复了:
"还没有写完。"
不是"不给",而是"还没有写完"。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等你写完。"
发出去。
时念没有回复。
但沈辞知道,时念一定看见了。
上午十点钟,沈辞出门了。
不是去学校,不是去音乐教室。她去了街角的那家文具店。
文具店很小,夹在一家早餐铺和一家修鞋铺之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学海文具"四个字。
沈辞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没有人。柜台后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辞走到文具货架前面,看了一眼。
铅笔、橡皮、尺子、笔记本、五线谱本。
她拿起一本五线谱本。不是深蓝色的,是黑色的,封面比深蓝色那本稍微大一点,页数也多一点。
她盯着那本黑色的五线谱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了。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时念已经有了一本。
她转身走出文具店,铃铛又响了一声。
沈辞走在街上。
十一月的阳光很好,温温的,柔柔的,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旋转着落在地上。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公园。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片草坪,周围种着几棵银杏树。银杏叶已经全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草坪旁边有一张长椅。
沈辞走过去,坐下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拨片盒。
打开。
透明的那枚拨片躺在最上面,边缘磨出了毛刺。
沈辞把拨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轻,像一滴凝固的水。
她盯着那枚拨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长椅旁边。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
不是聊天软件,不是学习软件。是一个调音器。
她下载这个APP是三天前的事。下载以后一直没有打开过。
今天她打开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圆形的表盘,中间有一根指针。下面写着六个字母:E-A-D-G-B-E。
吉他的六根弦。
沈辞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沈辞到家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姐姐沈妍刚出差回来不久。因为公司最近又有一个大项目,沈妍几乎每天都到很晚才回来。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沈辞走到储物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把小锁——不是那种很结实的锁,只是一把普通的铜锁,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一个小盒子里。
沈辞打开锁,推开门。
储物间不大,大概三四平米。里面放着一些旧箱子、几袋衣服、一台落灰的电风扇。
还有一把吉他盒。
黑色的,硬壳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辞站在吉他盒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打开拉链。
吉他安静地躺在里面。深棕色的琴身,六根弦,琴头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音符。
和昨天在书桌旁边看到的一样。
但昨天她是在书桌旁边打开的吉他盒,今天她是在储物间里打开的。
不一样。
昨天是"摸了一下琴身"。
今天是"把它拿出来"。
沈辞把手伸进去,握住琴颈。
木头是凉的,光滑的。琴弦有些松了——很久没有调过音,弦的张力已经不够了。
她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
很轻。比她记忆中的轻。
也许不是吉他变轻了,而是她的手变重了。七年没有碰过吉他,手指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雾。
沈辞抱着吉他,走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把吉他放在膝盖上。
左手握住琴颈,右手放在音孔上方。
手指的位置——食指第二弦第一品,中指第三弦第二品,无名指第四弦第三品。
C和弦。
她按下去了。
右手拇指拨了一下。
声音很闷。弦太松了,音不准。
但那个声音——那个闷闷的、不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沈辞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
手指的位置是对的。七年没有弹过,但手指还记得。
像是骑自行车。你可以很多年不骑,但一旦坐上去,身体就会自己找到平衡。
她又拨了一下。
这一次,她用调音器APP调了一下音。E-A-D-G-B-E,六根弦,一根一根地调。
调完以后,她又拨了一下。
声音清亮了很多。
C和弦。
她按着C和弦,拨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换了一个和弦。G和弦。
C到G。
她弹了一个最简单的进行:C-Am-F-G。
四个和弦,循环往复。
这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学的第一个进行。爸爸教她的。
"小辞,这四个和弦可以弹很多很多歌。你先把这四个练熟。"
"然后呢?"
"然后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沈辞弹了很久。
手指开始疼了——指尖的皮肤太嫩了,七年没有按过琴弦,茧子早就没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弹C-Am-F-G,弹了一遍又一遍。速度很慢,每一个和弦之间都隔着均匀的间隔。
像是在数数。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下午两点钟,沈辞的手机响了。
是时念发来的消息。
"你下午有空吗?"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时念主动问她"有没有空"——这是第一次。以前都是沈辞找时念,时念回应。但这一次,时念主动问了。
沈辞打了一行字:"有。"
"你在哪?"
"在家。"
"我也在家。"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也在家"——时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一定带着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在家,你也在,但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时念。"
"嗯?"
"你在写那段旋律吗?"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大约一分钟后,时念回复了:
"写了一点。"
"可以给我听吗?"
又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念回复了:
"不是听的。是看的。"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时念写的是钢琴曲,不是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的录音,只有五线谱上的音符。
"那你拍给我看?"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大约两分钟后,时念发来了一张照片。
沈辞点开。
照片拍的是那本五线谱本。黑色的封面——不是沈辞买的那本深蓝色的,是另一本。时念自己买的。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音符。
沈辞看不懂。
她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一个都不认识。不是C大调音阶那种简单的东西,而是密密麻麻的、高低错落的音符,像是一群蝴蝶停在了五线谱上。
她打了一行字:"我看不懂。"
发出去。
三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发给我?"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念回复了:
"因为我想让你看。"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因为我想让你看。"
不是"因为你需要学",不是"因为你应该懂",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看"。
和"因为我想说"一样。
"想"这个字,在时念的世界里,是一个很少出现的字。她做的事情大多是"应该"和"必须"——应该考第一,必须完美,不能出错。
但"想"意味着——不是"应该",不是"必须",而是"想"。
时念想让她看。
沈辞打了一行字:"好看。"
发出去。
她知道时念不会问"你看得懂吗",因为时念已经说了"我知道你看不懂"。
但"好看"这两个字,不需要看得懂。
就像月光奏鸣曲,不需要听懂每一个音符,也能觉得好听。
下午四点钟,沈辞又弹了一会儿吉他。
手指已经疼得不行了。指尖的皮肤红了,按弦的时候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弹C-Am-F-G,弹了一遍又一遍。速度比上午快了一点。
然后她试着弹一段旋律。
不是爸爸教她的,不是时念教她的。是她自己想的。
很简单的一段旋律。四个音,上行,然后下行。C-D-E-D。C-D-E-D。
像是一首很简单的歌的开头。
她弹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
晚上七点钟,沈妍回来了。
沈辞把吉他放回储物间的时候,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小辞?"沈妍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嗯。"
"你在干嘛?"
"写作业。"
沈妍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沈辞。
"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沈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热饭。
沈辞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沈妍热饭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开火、倒油、打蛋、翻炒,一气呵成。
"小辞。"
"嗯。"
"你今天下午弹吉他了?"
沈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我听见了。"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弹得不好。"沈妍说,"弦都没调准。"
"……嗯。"
"但是比不弹好。"
沈妍说完这句话,又转回去继续热饭了。
沈辞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比不弹好。"
沈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沈妍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评价她的琴技,而是在说:你愿意重新开始,这本身就很好。
那天晚上,时念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五线谱本。
黑色的封面,比沈辞买的那本深蓝色的大一点。是她自己去文具店买的——不是学校门口那家,是离家两站路的那家。她走了二十分钟,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本。
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页数多。
她想把那段旋律写完。
从十一月十一号开始写,到今天十一月十二号,写了三页。
三页不够。
那段旋律比她想象的长。它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像是一段旋律的碎片——几个乐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梦里听见了一首歌,醒来以后只记得几个音符。
时念盯着那三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辞。
她发完以后就后悔了。
沈辞看不懂五线谱。她发过去有什么用?
但三秒钟后,沈辞回复了:
"好看。"
时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好看。"
不是"好听",因为沈辞听不到。不是"写得对",因为沈辞看不懂。
而是"好看"。
像是在看一幅画。
时念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看着对面的墙壁。
那幅水墨画还挂在那里,山是山,水是水,中间留了一大片空白。
她忽然觉得,那段旋律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不是音符变多了,而是它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辞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时念发来的那张照片。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
她看不懂。
但她知道,那些音符里面藏着时念的某一部分——不是成绩,不是排名,不是"完美学神"的外壳,而是那个在凌晨六点半独自弹钢琴的、安静的、孤独的时念。
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时念,你那段旋律,有名字吗?"
发出去。
三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没有。"
"那你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念回复了:
"我还没想好。"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没想好"——不是"不想取",而是"还没想好"。
这意味着时念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名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
也许等一个人。
沈辞打了一行字:"那我帮你想。"
发出去。
时念没有回复。
但沈辞知道,时念一定看见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段没有名字的旋律,比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曲子都好听。
因为它还没有名字。
因为它还在生长。
因为它属于时念,也属于她。
那天晚上,时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天花板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段旋律。
C-D-E-D。C-D-E-D。
不是她写的。是沈辞弹的。
沈辞今天下午弹吉他,弹了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四个音,上行,然后下行。
时念不知道沈辞弹的是什么。她只是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沈辞发来的另一张照片——沈辞的手指按在吉他弦上,指尖红红的,像是按了很久。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今天开始弹了。"
时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开始弹了。"
不是"我重新弹了",不是"我又弹了",而是"今天开始弹了"。
像是在说:从今天起,我又可以弹了。
时念翻了个身,看着墙壁。
她忽然觉得,"今天开始弹了"这句话,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听。
因为"开始"意味着——不是"重新开始",不是"被迫继续",而是"开始"。
而她们两个人,都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