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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琴房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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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号,周四。
沈辞是被一阵钢琴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暖气管道,而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钢琴声——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按下了一个琴键,声音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清晨六点半的冷空气,落在她的耳朵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很久。
那个声音弹的是C大调音阶。上行,下行,上行,下行。速度很慢,每一个音之间都隔着均匀的间隔,像是在数数。
do-re-mi-fa-sol-la-si-do。
然后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又从头开始。
沈辞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六点二十二。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钢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隔着一堵墙,变得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棉花裹住了琴弦。但旋律还是清晰的——C大调,全全半全全全半。
时念教她的那个。
她躺在床上听了大约五分钟。钢琴声停了,又开始了,又停了,又开始了。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事情。
然后她起床了。
沈辞到教室的时候,时念还没有来。
这是第一次。
沈辞坐下来,看了一眼时念的桌面。深蓝色的乐理书不在,英语课本不在,连那支削得很尖的铅笔都不在。桌面上只有一本语文课本,翻开的,旁边放着一个水杯。
沈辞盯着那个水杯看了很久。
杯壁上贴着一张小贴纸——是一只猫,白色的,蜷成一团,眯着眼睛。沈辞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贴纸。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时念的水杯上贴着什么。
但现在她注意到了。
因为时念不在。
因为时念不在,所以沈辞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平时不会看的东西上——水杯上的猫,桌角的一道划痕,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是《赤壁赋》。
她在时念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然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坐了下来。
椅子还是温的。
不对——是凉的。时念还没有来。
沈辞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七点零三分,时念走进了教室。
她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不是不整齐,而是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了下来,搭在脸颊旁边。平时时念的头发总是扎得很紧,一丝不苟的。但今天那缕碎发没有别到耳后,就那么垂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辞盯着那缕碎发看了很久。
时念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里,拿出课本和笔。和每一天一样。
但那缕碎发没有别到耳后。
"时念。"
"嗯。"
"你头发。"
时念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左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
"怎么了?"时念问。
"没什么。"沈辞说。
她想说"你刚才的样子也挺好看的",但没有说出口。
上午第三节课间,沈辞去了走廊尽头。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那阵钢琴声。今天早上六点半的钢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弹C大调音阶的钢琴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音乐教室"四个字。字体是宋体,边角有些卷了。
沈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推开了一条缝。
音乐教室不大,大概能容纳三十个人。前面是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谱子。后面是几排椅子,叠放在一起,靠墙站着。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沈辞走进去。
她走到钢琴前面,看着那本翻开的谱子。
是《拜厄钢琴基本教程》。翻开的那一页是第二十三首练习曲,C大调,4/4拍。谱子上的音符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排成了队。
沈辞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一个琴键。
C。
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她又按了一个。D。然后是E。
C-D-E。
三个音。时念用红笔改过来的那个。
沈辞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她忽然觉得那些琴键很烫——不是真的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灼热感。像是七年前她最后一次弹吉他时,指尖触碰琴弦的那种感觉。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手指放在琴弦上,不敢按下去,也不敢抬起来。就那么悬着,悬了很久很久。
直到时念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消息告诉她,C大调主和弦的构成音是C-E-G,不是C-E-A。
沈辞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
她退出音乐教室,轻轻关上门。
回到教室的时候,时念正在做数学题。右手握笔,左手按着课本的边角,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
沈辞坐下来,看了时念一眼。
"时念。"
"嗯。"
"今天早上六点半,你在弹钢琴?"
时念的笔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沈辞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时念问。
"我听见了。"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数学题。
"你弹的是C大调音阶。"沈辞说。
时念的笔又停了一下。
"你教我的那个。"沈辞说。
时念没有说话。但沈辞看见她的右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无意识的,像是手指在寻找某种节奏。
"你每天早上都弹吗?"沈辞问。
"不是每天。"时念说,"有时候。"
"什么时候?"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睡不着的时候。"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睡不着的时候"的时候,目光落在数学题上,没有看她。
但沈辞知道,时念说的"睡不着"不是普通的失眠。时念凌晨一点改笔记,凌晨两点写乐理,凌晨三点——也许不睡。
而她在那些睡不着的凌晨里,走到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按下C大调的音阶。
上行,下行,上行,下行。
像是在数数。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时念。"
"嗯。"
"你弹的时候,在想什么?"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在想全全半。"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全全半"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时念在凌晨六点半弹C大调音阶的时候,想的不是音程关系,而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全全半全全全半"这七个字本身。也许是她写在笔记下面的那行红字——"这是所有调式的基础。先记住这个,其他的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变化。"
也许是她自己。
中午午休。
沈辞没有趴在桌上。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五线谱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C-D-E。
三个音符,写在第一行五线谱上。旁边是"时念教的"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音符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开始写第四课的内容。
不是时念教她的。是她自己写的。
她在五线谱上写了四个音:C-E-G-C。
C大调主和弦。时念用红笔改过来的那个。
但她在第四个音上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升号。
C-E-G-C#。
她不知道这个标记对不对。她只知道,如果第四个音升高半音,旋律就会变得不一样——从明亮变成暗淡,从稳定变成悬而未决。
她盯着那个升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时念,这个对吗?"
把五线谱本推过去。
时念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她拿起笔,在那个升号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字:
"对。"
推回来。
沈辞看了一眼。
"对"。
不是"不对",不是"你确定吗",而是"对"。
时念说"对"的时候,笔迹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不是用力,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你写的这个,是对的。
沈辞盯着那个"对"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对"字下面写了一行:
"你怎么知道我想写什么?"
推过去。
时念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因为你写了C#。"
推回来。
沈辞看了一眼。
"因为你写了C#。"
这句话很简单。但沈辞觉得它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因为时念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写C#",没有说"C#不太对",而是直接说"因为你写了C#"——像是在说:你写了什么,我就知道你想什么。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
就像和弦一样——三个音叠在一起,不需要单独解释每一个音,它们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和声。
沈辞把五线谱本拿回来,合上,放进书包里。
和时念给的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音乐课。
不是钢琴课,是普通的音乐欣赏课。音乐老师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周,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永远不着急。
"今天我们听一首曲子。"周老师说,"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她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从教室前面的音箱里流出来。很慢,很轻,像是一滴水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辞趴在桌上,闭上眼睛听。
月光。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在夏天的晚上弹吉他。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爸爸的吉他上,落在他的手指上。
爸爸弹的不是什么名曲,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旋律。但沈辞觉得那些旋律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听。
因为爸爸弹的时候,会看着她笑。
"小辞,好听吗?"
"好听。"
"那爸爸以后天天弹给你听。"
后来爸爸没有天天弹。后来爸爸不在了。后来吉他被放进了琴盒里,琴盒被放进了储物间里,储物间的门关上了,七年没有打开过。
沈辞睁开眼睛。
音乐教室里,同学们都在安静地听。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发呆,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时念坐在她旁边,也在听。
但时念听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听",时念是"看"——她的目光落在音箱上,像是在看声音的形状。
沈辞盯着时念的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快要结束了。最后几个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下了一个琴键,声音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七年的时间,落在她的耳朵上。
然后音乐停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老师说:"好,我们来讲一讲这首曲子的背景。"
沈辞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月光。"
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时念听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
时念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在想,如果月光有声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推回来。
沈辞看了一眼。
"如果月光有声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那你觉得吉他有声音吗?"
推过去。
时念看了一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笔停在纸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有。"
推回来。
沈辞看了一眼。
"有。"
不是"吉他当然有声音",不是"你在问什么傻问题",而是"有"。
一个字。但沈辞觉得这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因为时念说"有"的时候,不是在回答一个物理问题。她是在说:我知道吉他有声音。我知道你曾经弹过吉他。我知道你很久没有弹了。
我知道。
沈辞把笔记本拿回来,合上。
她没有再写。
放学以后,沈辞和时念一起走出校门。
天暗得比昨天更早了。十一月的白天越来越短,下午五点钟太阳就已经落到了楼顶后面,只剩下一层淡淡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种灰蓝色。
她们走得不快。时念的步子比沈辞小,沈辞会自动放慢速度,和她保持同样的节奏。
"时念。"
"嗯。"
"音乐教室的钢琴,是谁都可以弹吗?"
时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可以。但一般没人去。"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人不会弹。"时念说,"会弹的人也不需要去那里弹。"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会弹的人也不需要去那里弹"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时念每天早上六点半去音乐教室弹钢琴,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时念。"
"嗯。"
"你每天早上都去吗?"
"不是每天。"时念说,"有时候。"
"几点去?"
"六点。"
"六点?"
"嗯。"时念说,"教室还没开门。但音乐教室的门从来不锁。"
沈辞沉默了很久。
时念说"音乐教室的门从来不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暗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对任何人说这句话。
"时念。"
"嗯。"
"明天早上,我也去。"
时念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沈辞注意到了。
"去音乐教室?"时念问。
"嗯。"
"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沈辞说,"但我会弹吉他。"
时念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人在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吉他?"
"嗯。"沈辞说,"很久没有弹了。"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明天早上六点,音乐教室。"
声音很轻,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但沈辞听见了。
时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盘菜——清炒西兰花,旁边是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保鲜膜。
妈妈不在家。
时念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餐桌对面的墙壁。那幅水墨画还挂在那里,山是山,水是水,中间留了一大片空白。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辞的聊天框。
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沈辞发的:"明天早上六点,音乐教室门口见。"
时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天早上六点。
她每天早上六点去音乐教室,弹C大调音阶,弹拜厄练习曲,弹那些没有人听过的旋律。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但沈辞说"我也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我也去吃早饭"一样自然。
不是"我可以去吗",不是"你介不介意",而是"我也去"。
时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好。"
对话框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沈辞回复了:
"明天见。"
时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见。
又是"明天见"。
不是"晚安",不是"早点睡",而是"明天见"。
时念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看着对面的墙壁。
那幅水墨画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很静。山是山,水是水,中间留了一大片空白。
她忽然觉得,那片空白好像又大了一点。
不是空的,而是留出来的。
留给明天的。
那天晚上,沈辞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那个五线谱本。她翻到写了C#的那一页,看着时念写的"对"字。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内容。
不是时念教她的。是她自己想写的。
她在五线谱上写了四个音:C-E-G-C。然后她在第四个音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升号。
C-E-G-C#。
她不知道这段旋律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