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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和弦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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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号,周二。
沈辞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是床头柜上那个老式的机械闹钟——沈妍出差前放的,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别赖床。鸡蛋在门架上,煮六分钟。"
沈辞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和沈妍走的那天早上一样。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时念发的,凌晨一点十七分:
"第二课笔记第三页,C大调主和弦的构成音我画错了,应该是C-E-G,不是C-E-A。用红笔改过来了,你明天看的时候注意。"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十七分。时念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现笔记里画错了一个音,然后发消息告诉她。
她打了一行字:"好。"
发出去以后,她又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床,煮了鸡蛋,吃了早饭,穿校服,背书包。
出门的时候是七点零五分。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比昨天浓了一点,照在路面上泛着一种淡淡的金色。
到教室的时候,时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她的桌面上没有课本。面前只放着那本深蓝色的乐理书,翻开的,旁边放着一支红笔。
沈辞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里。
"时念。"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时念的笔停了一下。
"十一点。"她说。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十一点"的时候,目光落在乐理书上,没有看她。
"你发消息的时候是一点十七。"
时念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动了一下——食指、中指,依次按下去,又抬起来。
沈辞没有追问。
她知道时念说"十一点"的时候,不是在撒谎,而是在说"我本来打算十一点睡"。
"你改的那个错,我看了。"沈辞说。
时念抬起头看她。
"C大调主和弦,C-E-G。"沈辞说,"我记住了。"
时念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低下头,把乐理书往沈辞那边推了推。
"第三课。"她说,"我昨晚写的。"
沈辞拿过来看。
第三课的标题是:"基础乐理·第三课:调式与音阶"。
字迹比前两课稍微潦草了一点——不是不工整,而是写得更快,像是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写完的。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C大调音阶:C-D-E-F-G-A-B-C。全全半全全全半。"
再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
"这是所有调式的基础。先记住这个,其他的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变化。"
沈辞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时念。"
"嗯。"
"你凌晨一点还在写这个?"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不是写的。是改的。"
"改什么?"
"改笔记。"时念说,"第二课有几个地方写得不够清楚。我怕你看不懂。"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念说"我怕你看不懂"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这个事实背后有很多她没有说过的东西——时念从来不怕别人看不懂。她怕的是自己写得不够好。
"时念。"
"嗯。"
"你不用改到那么晚。"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想让你看得懂。"
沈辞没有说话。
时念说完这句话以后就低下头,继续看乐理书。但沈辞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很淡,很快,像是被暖气烘到的。
上午的课沈辞没有怎么听。
不是不想听,而是脑子里一直在转时念说的那句话——"我想让你看得懂。"
这句话很简单。五个字。但沈辞觉得它比任何一首曲子都重。
因为时念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时念帮别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她帮全班领课本,帮老师收作业,帮同学讲题——但那些都是"应该做的",是"完美学神"这个角色的一部分。
而"我想让你看得懂"不是"应该做的"。
是"想做的"。
沈辞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弹吉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小辞,这个和弦按不好没关系,多练几次就行了。爸爸不着急,你慢慢来。"
爸爸不着急。
时念也不着急。
她会在凌晨一点改笔记,只因为"怕你看不懂"。
中午午休。
沈辞没有趴在桌上睡觉。她从书包里拿出时念给的第三课笔记,铺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C大调音阶:C-D-E-F-G-A-B-C。
全全半全全全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
抄完以后,她又抄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些音符好像有了声音——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想象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下了一个琴键,声音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七年的时间,落在她的笔尖上。
"沈辞。"
她抬起头。时念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喝水。"时念说。
沈辞接过来。纸杯里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手,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水?"
"你上午没去过饮水机。"时念说。
沈辞愣了一下。
时念说完这句话就坐到了她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
橘子皮被剥开的声音很轻,嗤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
时念把橘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沈辞。
沈辞接过来,看了一眼。
"时念。"
"嗯。"
"你每次都把大的给我。"
时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你比我高,需要更多维生素。"
沈辞笑了。时念说"你比我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科学事实。
"时念。"
"嗯。"
"你学过生物吗?"
"学过。"
"维生素C的每日推荐摄入量是100毫克。"沈辞说,"一个橘子大概含50毫克。"
时念看着她。
"你分我一半,我摄入25毫克,你摄入25毫克。"沈辞说,"都不够。"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那你吃大的那一半。"
"我吃了。"
"那明天我带两个橘子。"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时念说"明天我带两个橘子"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不是"也许",不是"如果",而是"明天"。
沈辞咬了一口橘子。很甜。
下午放学以后,沈辞没有和时念一起走。
不是不想,而是时念今天放学以后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大概是月考的事情。
沈辞一个人走出校门,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家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排五线谱本。黑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空白的五线谱,一行一行的,像是等待被填满的河床。
沈辞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板,这个五线谱本多少钱?"
"八块。"
沈辞掏出手机扫了码,拿着五线谱本走出了文具店。
回家的路上,她把五线谱本放进书包里,和时念给的那些笔记放在一起。
到家以后,沈辞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她看着冰箱上的那张纸条——沈妍的字迹,工整而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排骨汤在第二层,蔬菜在第三层,鸡蛋在门架上。微波炉热饭三分钟,别用烤箱,你上次差点把厨房烧了。"
沈辞笑了一下。
她洗完碗,擦了桌子,倒完垃圾。然后她走进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靠墙放着几个纸箱。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琴盒,立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
沈辞站在琴盒前面,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开它。
她转身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五线谱本。
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空白的五线谱,一行一行的,等着被填满。
沈辞拿起笔,在第一行五线谱上写了一个音符。
C。
然后她写了第二个。D。第三个。E。
C-D-E。
三个音。C大调主和弦的构成音。时念用红笔改过来的那个。
她盯着那三个音符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时念教的。"
合上五线谱本,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和拨片盒放在一起。
时念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班主任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时念,月考很重要,你妈妈也打了电话来,希望你保持年级第一。你是我们班的门面。"
门面。
时念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辞发的消息:
"你好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时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
"下来了。"
她加快脚步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大门。
沈辞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时念。"
"嗯。"
"给你。"
时念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两个橘子。
沈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要带两个橘子的。"沈辞说,"我怕你忘了,帮你买了。"
时念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纸袋放进书包里。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她们一起往回走。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一层温暖的色调。
走了一段路以后,时念忽然开口了。
"沈辞。"
"嗯。"
"班主任今天跟我说,月考很重要。"
沈辞侧头看她。
"她说我是班级的门面。"时念说,"门面不能倒。"
沈辞沉默了很久。
"时念。"
"嗯。"
"你不是门面。"沈辞说,"你是时念。"
时念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沈辞注意到了。
"门面倒了可以换一扇。"沈辞说,"时念只有一个。"
时念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人在深水里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说话。
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松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放下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时念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乐理书。
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基础和声学"四个字。书角已经有些卷了——她这周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看。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辞今天买了五线谱本。"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开始写了。"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台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书桌上。
时念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她开始写了"这句话,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听。
因为"开始"意味着——还没有结束。
而她愿意等。
等沈辞写完第一个音符,写完第一首曲子,写完那首她们还没有开始写的歌。
等盛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