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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频率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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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号,周五。
沈辞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而是从客厅方向传来的——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用钥匙开门。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五。
沈妍不应该回来。出差才第二天。
沈辞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玄关的灯没开,但门已经打开了,门口放着一个纸箱——不大,大概鞋盒那么大,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
不是沈妍。是快递。
沈辞蹲下来看了一眼快递单。寄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地址是上海某个区。收件人写的是"沈辞",字迹工整,不是沈妍的笔迹。
她把纸箱搬进客厅,找了把剪刀拆开。
箱子里垫着一层气泡膜。沈辞把气泡膜拨开,看见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
吉他拨片盒。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盒子是哑光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了很久。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枚拨片,各种颜色,各种厚度。最上面那一枚是透明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刺。
沈辞认得这种拨片。
0.71mm,Dunlop Tortex,透明款。她以前一直用这个。
盒子底部压着一张纸条。沈辞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陌生,但写得很认真:
"沈妍让我寄的。她说你可能需要。"
没有署名。
沈辞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拨片盒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沈妍没有打电话。
她喝了一口水,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云层泛着一种灰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水彩纸上涂了一层很淡的颜料。
沈妍知道。
沈妍一直知道。
她知道沈辞不碰吉他,就像她知道沈辞不碰钢琴一样——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沈辞把水杯放下,走回客厅,拿起那个拨片盒,放进了书包里。
没有打开吉他盒。
但她把拨片盒带去了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是七点二十。
时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和往常一样,面前摊开课本,右手握着笔。但今天她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银色的东西,放在课本旁边。
沈辞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个节拍器。
机械式的,很小,大概拇指那么大。银色的金属外壳,侧面有一个旋钮,可以调节速度。顶部有一根细细的摆杆,静止不动。
沈辞盯着那个节拍器看了很久。
"时念。"
"嗯。"
"这个……"
时念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节拍器。然后她把它拿起来,递给沈辞。
"给你的。"
沈辞接过来。节拍器很轻,比那个拨片盒还轻。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时念一定在手里握了很久。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沈辞沉默了。昨天晚上——时念写完乐理笔记,又买了一个节拍器,今天带给她。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是基础'吗。"沈辞说。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基础里面包括节奏。"她说,"节奏需要节拍器。"
沈辞笑了。时念说"节奏需要节拍器"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时念。"
"嗯。"
"你教我的方式,和你学的方式一样吗?"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学的时候,没有人教我。"时念说,"你学的时候,有人教你。"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没有人教我"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沈辞知道,这个事实背后有很多她没有说过的东西——没有人教,意味着她是一个人学的。一个人学钢琴,一个人学乐理,一个人在深夜里弹琴,一个人把茧藏在桌子下面。
"时念。"
"嗯。"
"你一个人学的?"
时念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下去,又抬起来。
又是那个动作。像是在按琴键。
沈辞没有追问。
她把节拍器放进文具袋里,和时念给的那些纸条、便签放在一起。
"时念。"
"嗯。"
"谢谢。"
时念没有回答。但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的时候,沈辞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被风吹到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苏轼。"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奏。
沈辞趴在桌上,假装在听课。实际上她在看文具袋里的那个节拍器——银色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小时候。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把木吉他,弹一首她记不清名字的民谣。旋律很简单,三个和弦来回循环,但爸爸弹得很认真,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小辞,来,跟着唱。"
她不记得自己唱了什么。但她记得爸爸的笑——那种很宽的、很亮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爸爸不在了。吉他也不在了——不是被拿走了,而是被沈辞自己推进了储物间,关上了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七年。
沈辞闭上眼睛。
"沈辞。"
她睁开眼。语文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来翻译一下这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沈辞站起来。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清风缓缓吹来,水面没有泛起波纹。"她说。
老师看了她两秒钟,点了点头。"坐下。"
沈辞坐下来。旁边的时念没有转头,但她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出去。沈辞收拾书包的时候,时念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语文课本,正在写什么。
"时念,不走?"
"等一下。"时念说。
沈辞站在过道里,看着时念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课本,把笔放进文具袋。然后时念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乐理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你看这个。"
沈辞凑过去。时念指的是"音程"那一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时念的批注——铅笔写的,很轻,很细,像是怕弄脏了书页。
"三度音程。"时念说,"两个音之间隔了一个音。比如C到E,中间隔了一个D。"
沈辞看着那些批注。时念的字迹比课本上的印刷体还工整,每一个音符都画得很标准,每一条线都笔直。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乐理的?"沈辞问。
时念沉默了两秒钟。
"小学四年级。"她说,"钢琴老师教的。"
"那个老师呢?"
"不教了。"
"为什么?"
时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停了钢琴以后,就没有再联系过。"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没有再联系过"的时候,目光落在乐理书上,没有看沈辞。
"那这本书里的知识,都是你自己学的?"
"嗯。"
"自学?"
"嗯。"
沈辞沉默了。时念自学乐理——没有老师,没有教材以外的指导,只有一本深蓝色的书和一支铅笔。
"时念。"
"嗯。"
"你真的很厉害。"
时念抬起头看她。沈辞说"你真的很厉害"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调侃,没有敷衍。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把乐理书合上,放回书包里。
"不厉害。"她说,"只是有时间。"
又是"有时间"。
但这次沈辞没有追问。她知道时念说的"有时间"不是真的"有时间",而是"找到了时间"——从那些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里,从那些必须保持完美的缝隙里,挤出一点点时间,留给自己。
留给音乐。
那天放学以后,沈辞没有直接回家。
她一个人走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上。小路很窄,两边是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凉凉的、干净的味道。
她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拨片盒。
打开。
透明的那枚拨片躺在最上面,边缘磨出了毛刺。
沈辞把拨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轻,像一滴凝固的水。
她盯着那枚拨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拨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书包。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时念的聊天框。
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时念发的:"明天乐理第二课,我整理好了。"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时念。"
发出去。
三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嗯?"
沈辞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看见了一个拨片盒。"
发出去。
对话框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时念回复了:
"谁的?"
沈辞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我的。很久以前的。"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十秒钟。二十秒钟。
然后时念回复了:
"你以前弹吉他?"
沈辞笑了。时念问"你以前弹吉他"的时候,语气里一定带着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好奇——不是追问,不是窥探,而是"我想了解你"。
她打了一行字:
"嗯。小学的时候。我爸教的。"
发出去。
五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后来呢?"
沈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后来呢"——不是"为什么不弹了",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后来呢"。
时念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想知道后来。
沈辞打了几个字:
"后来没有弹了。"
发出去。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念回复了:
"现在呢?"
三个字。
沈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现在呢"——不是"你以后还会弹吗",不是"你打算怎么办",而是"现在呢"。
时念在问现在。
沈辞靠在梧桐树上,看着头顶的枝丫。叶子落了大半,但还有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打了一行字:
"现在有一个拨片盒。"
发出去。
三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那就好。"
沈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就好"——不是"你应该重新弹",不是"你为什么不弹了",而是"那就好"。
时念没有给她压力。她只是说"那就好"。
沈辞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家。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凉凉的、干净的味道。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叶声,而是某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
像是两根弦,在不同的频率上振动,却慢慢靠近。
时念视角。
时念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现在有一个拨片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辞以前弹吉他。小学的时候,爸爸教的。后来不弹了。现在有一个拨片盒。
时念不知道沈辞的爸爸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弹了,不知道那个拨片盒在储物间里落了多久的灰。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辞说"现在有一个拨片盒"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东西。不是遗憾,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她曾经失去过什么,然后找到了它的碎片。
时念拿起笔,在乐理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辞以前弹吉他。"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现在有一个拨片盒。"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关了台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乐理书的封面上。
时念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现在有一个拨片盒"这句话,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听。
因为"现在有"意味着——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