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燕北七

1、第 1 章 夏扬撇开落

　　夏扬撇开落在外套上的烟灰，看着窗外不景气的街道，手指夹着的烟即将烧到皮肉。
　　他神经质的瞥向书桌上倒扣着的老款诺基亚，屏幕没有消息弹出。
　　界面显示是晚上九点十九分，还差二十一分钟楚许妍上的初三班就下晚自习了。
　　他有些强迫行为的把手机倒扣又拿起，没有任何消息。
　　终于在九点二十九分的时候，才起身穿上有些磨损的皮衣外套，准备出门去接楚许妍放学。

　　衣服显得有些短而宽大，那是初三时楚云峰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初三那年春节，楚云峰病了，病的很重，重到不到半年就把人送走了。
　　现在他高三了，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楼下天色暗的仿佛永夜，干燥的大风像是要把人皮肤里的水分都风干。
　　他骑上楚云峰留给他的摩托，摩托改装过，摩托驾照也是用的楚云峰还没销掉的驾照。
　　楚许妍念初中的学校是市里面比较好的初中，离这也就不到3公里。
　　不仅不远的距离，骑摩托5分钟就到了，徒步却要很久。

　　他喜欢骑摩托的时候放空的那种感觉，他感觉自己是流动的。
　　空气也是流动的，像是短暂的带走了他身体里那股焦躁的火气。

　　楚许妍就读的七中是这个二三线小城市最好的初中，每到周五晚上，门口就会被开私家车接送的家长堵的水泄不通。
　　他把头盔摘下来，挡风镜上都是闷出来的水汽，跨坐在车上等楚许妍出校门。
　　骤然的温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头一酸，下一秒感觉就有什么东西会从鼻子里流下来。
　　他没有随身带纸巾的习惯，翻了半天没找到纸巾。
　　准备去学校旁边便利店买的时候，身后有人朝他喊了一句，随后飞过来一包纸巾。
　　夏扬抬手接住纸巾，解决了鼻子的问题后，才打眼看那人，一看就能看出来，那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人长着一张白净的脸，配上招牌式的标准微笑，看上去就乖巧斯文，有几分小帅。
　　“秦冉，”秦冉露出标准的八颗洁白的牙齿，朝他走过来伸手要握手。
　　夏扬心里觉得这个秦冉有点装了，但还是放下头盔，和秦冉简单击了个掌。
　　“我认识你，你是3班的夏扬，之前运动会我和你对过球。”
　　夏扬点点头，其实他也记得秦冉，秦冉是火箭班18班的尖子生，名字常年霸榜校第二，第一的叫何骁。夏扬认识秦冉，两人之前代表各班打过球，所以至少知道秦冉长什么样。
　　加上秦冉没什么架子，所以即便两人不是一个路数，他也没有对这个人多反感。

　　至于那位常年霸榜校第一的何骁，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谓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18班的人基本上跟何骁都差不多的路数，精英、高冷，也不愿意和他这种一班的学渣有什么交集。所以十八班里的人，他没什么机会认识，也没那个兴趣认识。
　　要不是之前对过球，他和秦冉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除了秦冉，十八班里面他印象比较深的，就剩下一个其貌不扬的眼镜男孙邈。
　　孙邈这人看着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打球的时候球风之阴让人觉出来底子里的阴险狡诈。

　　夏扬点点头，揉了揉鼻子，勉强保持礼貌的和秦冉寒暄了几句“幸会幸会”。
　　他能感觉出来秦冉和其他十八班的人不一样，没那么高傲的架子，但他情商高，一时之间也不太好找到合适的话题。
　　他一直用余光往校门口瞟，希望楚许妍能早点出来。
　　可惜初三的晚自习和高三一样，几乎没有准点下课的道理，何况是作为重点高中一中预备军的七中。
　　夏扬没有哪次这么希望楚许妍早点下自习，可惜秦冉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尴尬，依旧带着笑容站在他旁边。
　　这人看上去情商不没有智商高，夏扬心里默默给秦冉打上了书呆子二号的标签。

　　夏扬清了清嗓子，简直是在没话找话，“你没上晚自习吗？”
　　秦冉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扬了扬手腕缠绕了一圈的医用纱布，“感冒了，请了病假。”
　　那圈纱布缠的格外解释，夏扬看了一眼，没再多问。感冒会缠成这个样子吗。
　　“我以前初中在这里上过学。”秦冉突然就自己开始聊天了，夏扬赶紧附和了几句，心里压着那点疑惑没说出来。
　　他初中也在这个学校念的书，但印象里没有秦冉这个人。秦冉的眼睛是天生的弯月牙的形状，所以气质上非常特别，看上去好像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给他的感觉特别像许瑶。
　　如果初中的时候有这么个人，不管是在哪个班，他肯定会有印象。
　　但他压着没问，他就是这么个人，过早学会了拿捏分寸把握好度，有些事情他会很识趣的不碰那根线。

　　校门口涌出一波下课的学生，人群里楚许妍奋力的朝他这边蛄蛹了。
　　他每次接楚许妍都在这个固定的位置等，所以楚许妍就算困在人群中没看到他，也知道往这个地方走就能汇合。
　　“我妹出来了，下次再聊了，”夏扬摆摆手，算是给秦冉到了别。
　　秦冉还是挂着那副笑眯眯的微笑，对于夏扬打的招呼没有什么反应。
　　夏扬在拥挤的家长中利落的把摩托掉了头，楚许妍刚好从人群中奋力挤到了约定的汇合的地方。

　　楚许妍裹着羽绒服，背着个老大的书包，看上去像个小蚕蛹。
　　夏扬把自己的头盔递过去，楚许妍用抗拒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接过了头盔，瘪瘪嘴坐上车后座。
　　戴上头盔后，楚许妍才狐疑的打量刚夏扬打招呼的秦冉。
　　“哥，那个帅哥你认识吗？”
　　夏扬假装没听清，风声太大，“啥？”
　　楚许妍不大高兴的看着头盔里面蒸腾起来的水汽，掀开头盔盖，凑到他耳朵跟前嚷。
　　“你认识那个帅哥吗？”
　　夏扬假装还是听不清，拿腔拿调的嚷了一句“啥玩意儿？”
　　楚许妍翻了个白眼，知道夏扬这是故意不愿意告诉她，也就再懒得搭理他。

　　他仿佛能够想象到后座上楚许妍的表情，他的笑声大过呼啸的夜风，这是他喜欢摩托的原因之一。
　　有些心里面不想说的话总能被风扯的稀烂，可以让他们乱七八糟的滚在身后很远的地方。

　　周末最大的意义就是闲暇，这句话夏扬忘记自己是在哪里看到的了。
　　应该是某位这人说的，但夏扬没那个闲心去回忆了，他一边看店一边心不在焉的翻杂志切页。
　　这个小城的节奏慢的让人心痒痒，楚云峰的店所在的这条街尤为如此。
　　街是城区里的老街，两旁的梧桐带着一股子沉闷的死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梧桐困在这个地方，慢吞吞的地往上长着。
　　他觉得自己也和门口这两排梧桐树一样，也给困在了这里。
　　手里的切页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过完年后高三就到了下学期，他还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办。

　　店门口的铃铛响了，夏扬抬了一眼，是刘千儿和刘一万。
　　他连手里的切页都没放，随意招呼了声。
　　“杨哥，我俩来替你了。”
　　他们打小一起长大，小区里的人见了都说他们是兄弟，刘千儿和刘一万也就老扬哥扬哥的叫着。
　　“冰箱有吃的，乐意就中午煮个锅，我回去给小妍做饭，晚上再过来。”他放下杂志，伸了个懒腰。
　　“没事儿，杨哥你明儿个来都行！”

　　夏扬一边换衣服，一边瞥了一眼刘千儿乐滋滋的大脸。说实话他真觉得刘千儿该减减肥了，刘千儿和刘一万是孪生双胞胎，可从小学开始这俩哥弟就开始走向了两个相反的极端。
　　刘千儿跟吹气球似的愈发圆大宽，刘一万跟个豆芽菜似的愈发细瘦窄。
　　他看着刘千儿冒出来油光的脸，不留痕迹的叹了口气。
　　刘千儿没钱去网吧打游戏，每次周末都和刘一万到他这儿蹭电脑。
　　他也没太多计较，虽然刘千儿连平日月考都得靠他才能过，但他没那么纠结小考。
　　他的底线是期末这种大考，他不能无条件无底线一直这么帮刘千儿。

　　但他也不能操心更多了，他出了店，骑上车去附近的超市整点年货。
　　往年一到这个光景，市场就都被大爷大娘占领了。那些大爷大娘跟没地儿逛似的，成天都去市场蹲便宜好货。
　　看见那些老头儿老太太，他老觉得像是见了他爷奶。
　　整个市场不仅乱糟糟，而且挤满了酷似他爷奶风范的抠门市侩的老人，让他一眼瞅见就能堵上一天。
　　所以他总是避开这些爷奶的锋芒，径直前往超市，快手的半预制的才都该买买该囤囤，过年嘛，不见得做法简单就过不出年味儿来。

　　超市里面人不多，放着好日子这种过年必放曲目。
　　他推着车逛了一圈，里面很快就堆满了过年要用的冻品预制菜。他没有大爷大娘那么精挑细算，所以选购要置备的东西很快。
　　收银台很近，整个超市区域都不大，收银员打着哈欠，配合喇叭里放的好日子，感觉还是挺有过年的感觉的。
　　正打算推车去收银台结账的时候，路过服装区，虽然架子上挂着的衣服都清一色的丑一副，但也确实都便宜实惠。
　　他逛了逛，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一副，推着车准备往出口走了。
　　这时候他瞅见了只丑兮兮的拼接灰黑色小狼狗玩偶，旁边放着一只同款风格的黑猫，这设计还真是……品味独特，却意外的还挺顺眼的。

　　“这两款都是今年上的新款哦。”导购员看上去干劲十足，和收银台打着哈欠的收银员相比，简直是斗志昂扬。
　　导购员迎上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好奇，丝毫不收敛的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
　　他给瞅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没流露丁点异样来。
　　“是给朋友挑选新年礼物吗？这两款都非常合适的呢。如果觉得款式不大喜欢，我加您微信，上新货了我给您发照片。”
　　说着她就递过手机，屏幕上亮着她的微信二维码名片。
　　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美女，我不用手机。也没微信哈。”

　　导购员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是觉得他拒绝的借口过于拙劣而感到被羞辱了。
　　直到他推着推车到了结账台，导购员小姐姐还一直用幽怨的目光看向他。
　　他从皮衣外套掏出钱夹，抽出几张纸币后，又摸出来几枚一块的硬币，递给收银员。
　　金额正正好，收银员也不用找零，给他把东西打包到购物袋。
　　这时，他才看向仍然朝他这边瞥过来的导购员，掏出来自己的诺基亚，朝导购员的方向扬了扬手，用嘴型说“真没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