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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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清扬倚坐在酒楼木椅上，望着对面容貌明艳的少年，心头满是无可奈何的惆怅。
一切还要追溯到二十一万六千息之前。彼时他随口编了一套说辞，本意只是哄着眼前少年去往安全地界，之后便可寻机脱身，独自赶路。谁曾想这少年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死死黏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如今更是得寸进尺，一会儿清扬前辈，一会儿清扬哥，平白无故叫他矮了一辈。俞清扬暗自长叹，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岑杳敏锐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蓦地抬眼，直直对上俞清扬的目光，声音清亮开口：“还未曾问过清扬前辈年岁多少，家中可还有亲人？”
俞清扬微微一顿。
倘若算上他活在人世的岁月，当年不过二十五岁。可他身死已经百年，之后又以剑灵之形在世间漂泊数载，真要细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如今该是何等年纪。
稍作思忖，他选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淡淡回道：“如今二十有八，家中早已再无牵挂。”
岑杳眼睛微微一亮，手肘撑在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艳丽的眉眼弯起几分笑意：“才二十八？我还以为清扬前辈……清扬哥修为这般高深，年岁还要大上许多。”
话说到一半，他顺势改了口，清扬哥三个字说得自然流畅，仿佛本该如此称呼。
俞清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又是一阵叹气。果真是得寸进尺。
岑杳浑然不觉对面人心中万般无奈，兴致勃勃继续追问：“既然家中已经没有亲人，那往后清扬哥打算去往何处？可有想要完成的事？”
俞清扬抬眼望向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目光淡而悠远。他自殉剑化为剑灵，漂泊世间三载，本以为早已无牵无挂，一心只求解脱。这些沉重过往，自然不能说给眼前鲜活热烈的少年听，他只简短作答：“四处云游，漫无目的。”
岑杳闻言一振，立刻趁热打铁：“既然漫无目的，清扬哥不如同我一道前往南平州的幽市转上一转，说不定能寻到助你修行的宝物，更上一层楼！”
俞清扬眉心微蹙，果然又来了。他好不容易数次避开少年同行的提议，没料到在此处又被提起。他正要开口寻理由婉拒，岑杳已经抢先一步，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我绝不会拖你的后腿！砍柴、搭帐篷、生火我样样都能做，路上吃食也由我张罗，一定不给清扬哥添乱。”
少年说得信誓旦旦，明艳的脸上满是期待，叫人一时难以直接出言回绝。
望着这张熟悉的眉眼，俞清扬心中一动，忽然朝岑杳伸出手：“把你的箫给我看看。”
岑杳闻言，连忙取出紫竹箫，小心翼翼递到俞清扬手中。
那是一管紫竹长箫，箫管泛着温润的深紫莹光，箫身遍刻连绵舒展的疏叶兰纹。花叶自吹口一路绵延至箫尾，刀法飘逸灵动，粗粗一眼看去，只当是寻常雅致的草木雕饰。
大多数兰纹都只是浅浅浮刻，唯独箫身最下方，最后一枚箫孔之旁，一片兰叶的叶脉暗藏玄机。叶脉线条弯折勾连，恰好藏着一个俞字。字迹与叶脉浑然相融，刻痕极浅，又长年被指尖反复摩挲打磨，几乎和箫管本身肌理合为一体。若是不知此处藏着秘密，不凝神细细分辨纹路，任谁都只会将它当作叶片天然脉络，绝难发现里面隐下的姓氏。想来唯有亲手雕琢这支箫的人，才知晓这个秘密。
俞清扬的大拇指轻轻抚过那一处纹路，低声开口：“赫连权是你什么人？”
岑杳心头猛地一惊，面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和我家中有几分交情，我该唤他一声小叔叔。”
俞清扬静静看着岑杳。少年心事全都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他再仔细端详那张面容，心中暗自思忖：乍一看确有几分像赫连权，可眉目之间，反倒更像赫连权的堂姐赫连岚。只是赫连岚在他尚在人世之时便早已嫁人，夫君本就不姓岑，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思索片刻，俞清扬缓缓收回纷乱的思绪。说到底，这终究是别人的家事，原不该由他多问。既然知晓岑杳与赫连权颇有渊源，他倒不如好事做到底，先护送岑杳去往南平州，了却少年心愿，之后再平安将他送回赫连家。
俞清扬缓缓将箫递回岑杳怀里，岑杳连忙小心接过，指尖轻轻蹭过箫身，神色还有些没能压下去的慌乱。方才俞清扬突然提起赫连权，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不知对方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只能悄悄敛了敛心神。
“如何？清扬哥，可愿意同我去往南平州？”岑杳抬眼，眼底又重新浮起亮晶晶的期待，方才那一丝慌张转瞬便被热切盖住。
俞清扬收回思绪，轻轻颔首道：“可以。我护送你前往南平州幽市，但寻到心仪之物后，你必须立刻返回家中与长辈报平安。”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一趟只当做一场顺路的护送。等将岑杳安然交回家中，他便可彻底脱身，重新独自上路。
岑杳闻言大喜，他显然只想听前半句，自动过滤后半句，他明艳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唇角高高扬起，几乎要当场笑出声“好了！清扬哥！我还以为你定是不肯答应！”
邻桌几名食客被少年骤然拔高的声音吸引，纷纷转头望过来。俞清扬微微蹙眉，抬手虚按了一下，低声提醒：“小声些，莫要引人注目。”
岑杳立刻捂住嘴，乖乖点头，只是眼尾依旧藏不住雀跃。他迅速站起身，顺手拿起放在桌边的小布包问道：“那我们现在便动身吗？”
“稍等片刻。”俞清扬抬手唤来酒楼小二，结清桌上酒饭的银钱，才起身随岑杳二人一同向外走去。
酒楼门外人来人往，街道两旁摊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春日暖风卷着街边花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岑杳走在俞清扬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侧过头同他说起南平州幽市的传闻，讲幽市之中千奇百怪的奇珍异宝。
听说幽市里面什么东西都能寻到，少见的灵草、古旧法器，甚至还有失传的功法残卷，只是里面鱼龙混杂，各方修士齐聚，暗藏不少凶险。”岑杳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
俞清扬安静听着，淡淡应了一声。他对幽市并无太多兴趣，只是他心中始终放不下那支紫竹箫的秘密，还有岑杳那张酷似赫连岚的脸。
三人一路向着南城城门行去，只要出了城门，便是通往南平州的官道。
行至城门近处之时，不远处人群之中，有道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们三人身上。那人隐在人流后面，迅速收回视线，转身悄无声息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