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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深潜 南边来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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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南边来了一条灯。
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看锚地那两盏灯。看了一个多钟头,看到能分出哪一盏比哪一盏高一点。
去的那一趟他见过。十点四十那边多出一条灯,慢慢往南,走到大船边上就不动了。那是接人的船。
现在它回来了。灯不高,贴着水面走,比去的时候快。
江屿在堤面上站着,看着它一点一点过来。
他等的这一段,是这六里上唯一黑的一段。再往北两里就是码头,那一片全是灯。
风是从水那边吹上来的,把他外套的下摆贴住腿。
灯到他脚底下那个方向,停住了。
停的时间不长。像一条船想靠一下岸,又不要靠。
他往堤沿上走了两步。
船回来了。人该跟着船回来。
没有人从那上头下来。
灯动了,往北,比来的时候快。船尾划开的那一道白拖了很长。
就在那道白淡下去的地方,水里响了一声。
不大。像是重东西从高一点的地方落进水里,闷进去,没有溅开。
在堤上听见过这种声音的人不多。他在底下待过十九个月,听过。他知道,那不像是货。
这一句他没想完。
说好的是看完就下来。
堤上那盏灯在他头顶上,光落在他肩膀上,落不到水里。
他转身去抓手电。手在抖,抓了两下才抓住。
电池是新的。他往前一压,光出去,落在水面上。
光在水上滑过去。黑的,亮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光往回拨,从堤根往外,一寸一寸扫。
有一处不对。
反光是跟着水走的。那一点不跟着水走。
他先当那是个东西。木头,塑料,一块漂着的布。
那一点动了动。抬起来,很短,像在水里往上够了够,够不到,又回去了。
抬起来的那一下是张开的。
那就是一只手。
手电从他手里掉了,在石头上滚了两级。
他听见自己耳朵里有个声音起来,很低,一直响。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听它。
水底下有个人。
是他等的那个人。
*
他先把内袋里那只环掏出来,塞进裤兜,再伸手把外套从肩上扒下来。两只胳膊一抡,袖子从手里脱出去,扔在石阶上。
外套左边那个内袋里有那只打火机。他带在身上八年,只蹭一下打火轮,不点。
他没再去拿它。
表还在腕上。深潜那两个字,这么多年里他没有自己说过,也没有跟别人说过。
台阶底下就是水,黑得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他往下走。最后一级是湿的,滑。
他没有站住。
水合上来。
比他想的冷。
八年了。上一次是淡水。他上来以后,就再没有下去过。
咸的。冷的。黑的。
耳朵里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水里翻过去,朝岸上看了一眼。
石阶上那件外套还在。里头那只打火机还在。
他转回来。
他在水里睁着眼。睁着眼和闭着眼差不多。
那些东西回来得比想得快。胳膊怎么划,气留在哪儿,什么时候使力,什么时候一点力气都不用。这些不用想。它们在身上,比记得住更牢。
他往一个方向去。船停的那一带,他记得。
水面上的浪一下一下推他。他顺着推。
底下比上头冷。上头是水面,底下一层一层凉下去,凉到胳膊开始沉。
他下去一次,摸了一圈,摸到的都是水。
上来换一口气,再下去。
第二回下去的时候,他心里起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他知道水底下最怕的不是冷,是找不着。
第三回他下去,往刚才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那一层布就是这样摸到的。
那件外套灌满了水,坠手,一下一下往下拽。
他抓住领口,往上提。
提不动。
底下那一头沉。那不是衣服的分量。
他往下摸。肩。一条胳膊。胳膊上绕着一圈绳子。
圈是松的。结没有了。
结打在后头。能解开,说明手还能动。
他把手从那个圈里穿过去,往上摸。
绳是开的。
开了,人还在这儿。
绳是开的。把他留在水里的,不是绳。
再往上,是手腕。
他握住那只手腕。
腕子内侧有一道坎。横的,不长。
他知道那道坎是什么。他在纸上见过这只手,也见过这道坎落在哪儿。
另外那一样东西,那只环,在他自己兜里。
他把这只手腕握紧。
*
底下那个人不会等他。
那一双胳膊箍上来的时候,江屿差一点被带下去。
不是抱。是箍。两条胳膊绕上来,箍在他身上,越箍越紧,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这是要死的人抓人的抓法。抓住什么就不放。
他没有挣。
他把那只手腕从底下转过来,翻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
按在水里。
这句话他说过一回。上回是在屋里,他把这只手摊开、按在自己胸口上,说的也是这五个字。
“那就放这儿。”
他没有出声。水里出不了声。他也不用出声。
箍着的那两条胳膊没有松。
他把嘴里剩的那口气给出去。
嘴对嘴。一只手托着那个人的下巴,一只手压住他的鼻子,把气送进去。送完了他自己往回吸一口,水从鼻子进去,他呛了一口,胸口一紧。
他往下蹬了蹬,想借个力。
底下没有底。
*
他往上走。
走了没有多远。
往上带两个人的分量,他上不去。水底下不讲道理,只能带一个人的量。
他在水里停住了。
黑的地方真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用看。
他的手已经不太听话了。指头都在,捏不住东西。
这一下他没算多久。
他把自己的身子往下压。
两条胳膊往下按,按在那个人的背上,按在那层湿衣服上,往下按。把自己按下去,把上头那个人顶上去。
他往下沉的那一段,嘴里没有气了。
底下那双胳膊忽然松了。
松了不是放开。
松了以后又抓上来。
这一回抓的不是往下箍。
这一回是往上的一抓,抓在他胳膊上。
力气不大。可是那是一个要往上的抓法。
他就着这一抓往上蹬。
再蹬。
再蹬。
上头有光。是散开的一片,堤上那盏灯照下来的。
他往那片光里去。
他出水,回了一次头。
那条大船的灯还在,比刚才小。
*
石头是他先碰着的。
膝盖磕在石头上,他听见响了一声。不是石头响,是骨头。
他往上一级,又一级。有一级上堆着一团东西,他手掌撑上去,是那件外套。他没去管它。
他把人拖上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不让头朝下。
台阶顶上那一小块平地,他坐下了。
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肋骨在响,喘气像是从别处借来的。腿也不是他的腿。
他先做的不是别的。
堤沿上那件冲锋衣他抓下来,抖开,往那人身上裹。衣服一挨上去就湿了。他把它扯开,扔在旁边。
他把那个人从地上抱起来,抱到腿上,两条胳膊圈住,把自己身上那点热往他身上贴。
他自己也是凉的。刚出水的手是凉的,胳膊、胸口、腿上,都是凉的。
他贴得很紧,紧到两个人中间没有缝。
他一只手掌按在那个人的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掌心底下有一点很轻的动。
他没有去数那一下。他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隔了一会儿他开始抖。
他抖的时候,怀里那个人也跟着抖。
两个人一起抖。
*
他喊了一声。
这个名字他八年没有叫出口。他平时叫不出来,一直是“你”。
“季洄。”
第一声不太顺,像嘴不好使。
第二声就出来了。
“季洄。”
后面他就一声一声喊,中间没有别的话。
他喊的时候眼睛一直在那张脸上。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喊的时候,一只手一直在那只手上搓。搓手心,搓手背,搓腕子上那道坎。
堤上来了车灯。
不止一辆。灯打在坡上,把石阶、把他、把怀里那个人照出来。
有人在跑。脚步踩得碎石乱响。
有人蹲下来,在他怀里那个人脖子上摸了把,扭头冲后头喊了一句。
有人把外套脱下来。
有人从那两条胳膊上把绳取下来,搁在石阶上,湿的,盘成一圈。绳是开的。胳膊上留着两道印,横的。
有人过来想把那个人接过去。
他没有给。他把胳膊紧了紧。
“季洄。”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前头那几声都响,喊到后来嗓子劈了。
旁边的人没有再伸手。
他把头低下去,低在那层湿头发上,贴了一会儿。
后来他把人放开了。放开的时候,一只手还搭在那只手腕上,搭了一下,才拿开。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他站着,腿是软的。
队长是后来到的。他站在江屿背后,站了一会儿。
“堤上那条船够人。”
江屿没有答。
*
车是白的。
那个人先上去。他跟上去。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让他上后头那辆。他没听见,跟着上了。
车里的灯亮着。
那个人躺在单子上,脸朝上,鼻子上架着一根管子。
他看那只手。那只手搁在旁边的单子上,手指有一点弯,指甲是青的。
他把手伸过去,又摸了一遍那道坎。
那只手腕上的袖子往上跑了一截。他伸手把那截袖子拉下来,盖住。
那只手从单子上滑下来过一次。他把它放回去,摆成原来的样子。
车开得很快,路不平,车里的人在晃。
*
门是紧闭的,门上有一块小窗。
他站在门外。
有人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了,没有擦,搭捏在手里。
门开过几回,进出的都是推车的护士。他每一回都直一下腰,看清了不是那张床,又靠回去。
有人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坐下等。他点了点头,没有坐。
走廊上的地砖有一道缝,从这头通到那头。他站在缝上面,一只脚压着线。
平时他站的地方,脚底下是什么他会看一眼。
这一回他没有看。他就那样站在那道缝上。
他那只闲着的手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着敲着数起地砖来。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二十几就乱了,过一会儿又从头数。
他的手一直在滴水,滴在地砖上,滴出一小片。后来不滴了。
走廊那头的暖气片上搭着那件灰外套,往下滴水,把地上洇湿了一片。
他走过去,把手伸进那两个口袋。
右边那个,隔着布能摸出形状。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左边那个,糖还在。纸泡烂了,黏在布上,取不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那道缝上。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湿的,贴在背上。他不管。
*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摊在眼前看。
指头是白的,皱的,指节上破了一块。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那个东西在里面。硬的,圆的。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这个东西他扣上去过一次,摘下来过一次,今天带着它下去了。
他攥了很久。攥到它不凉了。
*
后来门开了。
有人出来,跟他说了一句。他点了点头。
他进去。
床上那个人盖着被子,脸朝上。被子下面是平的。
护士把一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床边。
他坐下。
他把那只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慢慢地,放在被子上面。
他握住。
那只手凉。他的手也凉。
他把两只手都罩上去,一只在下头托着,一只在上头盖着,把那只手整个包住。
他没有换过姿势。
护士进来过几趟,看了一次仪器,又出去。第二回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喝。
天从窗户那边一点一点亮。
先亮的是窗台,然后是墙,然后是被子。
亮到能看清被子上的褶子的时候,两只手都热了。
分不出哪一半是他捂热的。
枕头那边有一点味,旧纸的,老木头的。跟那本本子一样。
这是那间屋子留在这人身上的。十几年了,洗不掉。
他在水里泡了半宿,上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腥的。这会儿腥的那一层退了,剩下这一点。
他没有松开。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