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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礼拜三 师娘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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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江屿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电话回了过去。
那边先不说话,等了两秒,像在等他自己先认错。
“师娘。”
“你还知道接。”
“前两天在山上,没信号。”
“哪天不是这句。”她说,“你去年也是,前年也是。”
“去年我在队里。”
“我没问你在哪儿。”她在那边搁了一下东西,锅铲磕在灶台上,“礼拜三。你算算。”
江屿没算。
“我过来。”
“你哪天不能来。”她说,“上礼拜老郑来过,喝了一瓶酒,坐半宿。”
江屿在楼梯口站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现在带着个写书的在办事。”她说,“他还说你瘦了。”
“别的呢。”
“别的没说。他那天喝多了,坐那儿掉了半宿眼泪。”
“你们那点事别弄到我店里来。”她说,“我这店干净。”
“知道了。”
“你少说知道。”
那边又响了一声,是煤气打在灶上的声音。她要挂电话了。
“带不带人你自己看。”她说,“我这儿就四张桌,多双筷子的事。”
电话挂了。
季洄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报到用的文件袋。刚才那通电话,他一个字没落。
“去看人。”季洄说。
“吃饭。”
“我跟着?”
江屿没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停车场走。季洄跟在他后面半步。
*
车往城郊开了四十分钟。
出了二环,路灯就稀疏了,再往外走,路两边是菜地和卖建材的院子。江屿在这条路上开得很熟,中间在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拐了个弯,拐得没有一点犹豫。
“这一带我熟。”季洄看着窗外说,“我查过。”
“查什么。”
“查你师父的家。”
江屿没接。
“查到一半停了。”季洄说,“我把地址记下来了,一直没去。”
“为什么没去。”
“去了说什么。”季洄说,“我是写字的。写字的人去人家门口站着,不好看。”
前面路口有个灯箱亮着,白底红字,“沈记家常菜”,第二个字的灯管坏了半边,看着像少了一笔。
“她搬过。”季洄说。这句不是问句。
“店原来在电业局后面那条街。”江屿说,“程队走后的第二年搬过来的。”
“为什么搬。”
“她说城里房租贵。”
江屿把车停在斜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每周三都来?”
“嗯。”
“八年。”
江屿没说是不是。
第一个礼拜三是那年八月。他带了两条烟进门,师娘一句话没说,把烟扔到门外的台阶上。他把烟捡起来,在台阶边上摆正,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个礼拜三他又去。她给他下了一碗面,什么也没问。
这些年,他一次没断过。
“她不要钱。”他忽然说。
“什么?”
“你一会儿记住,她不要钱。”
*
店里四张方桌,大白塑料台布,靠墙一个角柜,柜台底下铺着玻璃,玻璃下面压照片、压票据、压一张发黄的价目表。灶间在最里面,门开着,热气一股一股往外冒,混着葱和热油的味。
师娘在里面,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来了就坐。自己拿碗。”
柜台前站着一个等打包的男人,外套上缝着反光条,看样子是刚下夜班的。师娘从灶间递出一个塑料袋,顺手多打了一勺菜进去。
“钱放筐里。”
“放了。”
“我看见了。”
男人拎着袋子出去,出门的时候看了江屿一眼,没认出来,走了。
江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进去一步。
“师娘。”
她这才回头。五十几岁的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揪,围裙上沾着油点。她上下看他一眼,眉毛先皱起来。
“瘦了。”
“没有。”
“我眼睛没瞎。”她说完才看见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愣了一下。
季洄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这是……”
“跟案子有关的人。”江屿说。
师娘把季洄从头看到脚。她看得慢,一种做饭的人看人的看法,先看手,再看鞋。
“坐啊。”她说,“站门口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季洄在靠边那张椅子坐下。江屿坐在靠里那张,坐下去之前,手先搭在椅背上。那把椅子的位置正对着灶间的门。他坐的是最里面那一张。
季洄注意到了,没问。
*
菜还没上,师娘先端了一碗汤出来,往江屿手边一放。
“喝了。”
“我不饿。”
“喝了。”
江屿用左手把碗端起来。他抬手的动作不快,可季洄看得出那只右手一直垂着,袖口扣着,没解开。
师娘站在桌边没走。
“手怎么了。”
“磕的。”
“磕哪儿了,磕得连碗都端不起来。”她说,“你那外套进门不脱,热着。”
“车上开着空调。”
师娘把眼睛眯起来。
“他帮我抬东西,压了一下。”季洄在边上说,“是我不好。”
师娘把脸转过来看他。看了两秒。
“你倒是会说话。”
季洄没接。
她转身回灶间,走到一半又回来,在季洄手边放了一杯热水。她是顺手放下的,手背蹭到季洄的手。
“手这么凉。”她说,“天又不冷。”
季洄捧着那杯水,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水不要钱。”师娘进去了。
季洄两手圈着杯子,没喝,就捧着。热气从杯口上来,糊了他的下巴。他往前坐了坐,离灶间那道热气的门近了一点。这一桌就只有他一个人一直没动。
*
菜上齐了。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青菜,一个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米饭自己盛。”师娘把碗摆开,“多少吃点。你们这些人都不会吃饭。”
她说着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翻过背面,用圆珠笔记今天收的账。写几个字,抬眼看一下季洄。
“你是干什么的。”
“写东西的。”
“写什么。”
“写案子。”
“哦。”她笔停了一下,“那不就是跟他一天到晚弄的那个。”
“差不多。”
“我认识你。”她忽然说,“电视上那个是不是你。下巴瘦得跟刀削的。”
季洄笑了笑。
“上个月我去坟上了。”师娘把收据折起来,塞回口袋,“草我拔了,碑我擦了。祭日那天我去的早,走的时候,碑跟前已经摆了一支烟,没点。”
她说的是江屿。江屿低头喝了口汤,没接话。
“他脾气冲不冲。”师娘又问季洄。
“不冲。”
“他冲。”师娘说,“他就是不冲你。”
季洄握着筷子的手收了收。
“他不冲我,是因为我是他手上的案子。”
“你是他什么我不管。”师娘拿抹布擦了两下桌子,擦到江屿那边的时候,把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反正他坐我这儿吃饭,眼睛不往人身上瞟。他盯人不是那么盯的。”
季洄没再说。
灶间那边落下一滴水,砸在铁皮上。
*
饭吃到一半,门口那块帘子响了。
江屿没有回头。季洄看见那双筷子停在半空。
“嫂子。”
师娘从灶间探出头:“来了。”
郑淮安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进来先环视一圈,看见江屿,笑了。
“小屿在啊。”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拧开,自己倒了一杯,热气很足。他没有动师娘桌上的茶壶。
“嫂子,老样子。”他朝灶间喊,“土豆丝,一个汤。”
“知道。”师娘说,“你每回就这两样。”
郑淮安在斜对面坐下,坐的是靠墙那把椅子。
季洄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的脸没什么表情。
“这位就是季老师。”郑淮安把杯子放稳,食指和拇指圈着杯口,像在暖手,“电视上见过。比电视上瘦。”
“郑政委。”季洄说。
“别这么叫,生分。”郑淮安说,“你跟他一样,叫老郑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看着江屿。
“灯塔那边,”他像随口提一句,“辅导过了一轮反馈,快的话下个月进场。”
季洄手里的杯子没动,热气一直往上走。
“你的手续那事,我压下来了。”郑淮安看着江屿,“你别管。我不是跟你讲程序。”
江屿把他碗里的酸辣土豆丝拨了拨,没吃。
“季老师的书我都看。”郑淮安转过头来,“看完睡不着。”
季洄的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开庭那天,人得在。”郑淮安忽然对季洄说。
季洄抬眼看他。
“你师父爱点这个。”郑淮安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江屿碗里,“每回来都要。他吃东西挑,就这一样,吃不腻。”
江屿没动那筷子菜。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灶间里油在响。
然后季洄伸出手,把那筷子土豆丝从江屿碗里夹出来,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完了。
郑淮安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季洄。看了几秒,他低头笑了,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那杯茶他喝完,就没再碰桌上任何一样东西。
*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嫂子,账记我头上。”
“你哪回不是这句。”师娘说,“你那钱我不要。”
郑淮安笑着拎起保温杯。他先把盖子拧了两圈,拧紧,才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嫂子,他要是忙,你就别给他留饭。”
师娘在里面“嗯”了一声,没抬头,手上还在收碗。
帘子落下去,外面的风进来了。
江屿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放在桌子底下,拇指压在什么硬东西上,来回碾着。季洄看见了,没吭声。
师娘收了桌,端着碗往灶间走,走两步又停下。她在江屿那只碗上停了一下,那碗里空了。
她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了张凳子,在桌子另一头坐下。
“他出事前那一礼拜,”她说,“来过。”
江屿抬起眼。
“坐你那个位子。”师娘说,“那天他也没点菜,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跟我说,等小屿回来,要跟他吃顿饭,有句话得当面说。”
季洄握杯子的手紧了紧。这两个字他见过,落在纸上。
“什么话。”
“他没说。”师娘说,“他说等你回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后来就没等了。”
灶间的水开了,壶盖在响。她起身回去关火,背影在烟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过来。
“他那些东西,”她说,“都在楼上,箱子里堆着。”
江屿没接话。
“放着也不会烂。”她说,“你要就自己上去拿。”
“不拿。”
“不拿就不拿。”
她把火关了,锅盖掀开一条缝,让气跑出来。
*
江屿站起来拿外套。
季洄没动。
“走。”江屿说。
“再坐会儿。”
江屿看了他一眼。他以为这个人是在看这家店,写案子的人,看见什么都想记下来。他没催,外套又放回椅背上,站着等。
灶间里师娘喊了一声:“水没了自己倒。”
季洄倒了一杯,喝了半杯。热气一直没散。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师娘从灶间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饭盒。
“拿走。”
“不用。”
“你不要我就扔。”
“你扔。”
“我扔了你也得拎着。”她把袋子往江屿左手上一塞,“一个是你吃的,一个是新做的。回去热一热,别拿微波炉转,锅上蒸。”
江屿拿着那袋东西,没说话。
她塞的是他的左手。他右手还垂在身侧,袖口扣着。
两个人都当没这回事。
*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风还是那个风。
季洄站在灯箱底下,回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不动,也没往这边走。
季洄看了几秒。
那人没进来。
江屿拉开车门:“上车。”
车开出去一段,季洄才开口。
“他知道礼拜三。”
“他一直知道。”
“你师父最后一个礼拜三在这儿坐过。”季洄说,“他也知道。”
江屿没说话。他在前面路口停下来等灯,顺手打了个字发出去。
季洄没有问发给谁。
到了家,季洄先去洗了手。他出来的时候,江屿正把外套挂在门口,挂完,伸手把衣架调正了。
季洄看了他一眼,回屋,从包里摸出那本旧账本。
本子的纸边已经发毛,后面还空着好几页。他翻到空的那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
礼拜三。四张桌。汤是热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客厅里没开灯。江屿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
周野发来的:你让查的那条街,今晚停了七辆车。六辆是附近住户的,剩下一辆,登记在川流物流名下。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就是上次台账上那家。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