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辞慕色

6、泛黄合影 黑板上哈尔

　　黑板上哈尔费蒂黑玫瑰的粉笔痕迹彻底消散之后，教室里的阴冷气息淡了一大截。

　　天花板上不断簌簌掉落的灰尘停下，灯管不再剧烈摇晃，只剩下持续而微弱的滋滋电流声，惨白的光线稳稳铺满整间高三 7 班。

　　瘫在讲台下方的那具校服人偶，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就像一件被抽空内核的旧衣服，平平摊在水磨石地面，再也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

　　前排其余十几名无面学生，额头重新贴回桌面，一动不动，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越界，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凯松开攥着桌腿的手，胳膊微微发酸，手心全是冷汗。

　　刚刚与人偶拉扯的时候，他拼尽了全力，直到现在手臂还在微微发颤。

　　“结束了？”

　　他压低声音问，目光看向站在讲台上的盛安。

　　盛安轻轻点头，从讲台上慢慢走下来。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看不出太大异样，只有宋槐留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无意识蜷缩了几下。

　　袖子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蔓延开的黑色纹路。

　　“暂时压下去了。”盛安的声音很轻，“外来的干扰被切断，这间教室的副本规则回归原本状态。”

　　“接下来，直到凌晨三点，前排的人偶不会再擅自苏醒。”

　　他依旧没有解释，刚刚那股外来力量到底是什么，是谁送来的人偶，为什么黑板上的玫瑰可以操控副本。

　　只告诉大家现状，告诉大家接下来可以稍微安心。

　　两名女生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却不敢哭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打湿衣襟。

　　十人一同踏入副本，短短几个小时，就少了一个人。

　　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消失在漫长漆黑的教学楼里面。

　　没有人不害怕。

　　剩下三名男玩家，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大口喘气。

　　“凌晨三点之后，会发生什么？”陆凯问。

　　“晚自习结束。”盛安回答，“前排学生会一直维持静坐，不再产生攻击行为。”

　　“但是危险不会消失。”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教室前门，长廊安静得可怕。

　　“晚自习结束，不代表整栋熄灯私立归于平静。”

　　“教室里面安全，楼道里面，会出现新的东西。”

　　“新的？”

　　陆凯眉头皱起。

　　“巡楼人。”

　　盛安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专门在后半夜巡查教学楼的存在，不属于晚自习学生，是副本另一层规则。”

　　“他们会一层一层，一间一间教室检查。”

　　“一旦嗅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推门进来。”

　　“那我们……”马尾女生声音发颤。

　　“只要我们安静待在教室里面，不主动出去，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

　　盛安看向所有人。

　　“我们要等到五点半。”

　　“五点半，副本会开放前往大门的通路，到时候我们再离开高三 7 班，穿过楼道，走出教学楼正门，在六点破晓之前离开这里，就算通关。”

　　所有人默默记下这个时间。

　　现在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一小时出头，距离五点半，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大家重新回到教室后排五六排的位置，各自找地方坐下，轮流休息。

　　不敢熟睡，只能闭目小憩，稍微恢复一点体力。

　　宋槐没有闭眼。

　　他找了一处离盛安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安静地落在教室前排。

　　那张第一排靠窗的课桌，桌面刻着槐安二字，在昏暗光线之下若隐若现。

　　他之前就留意到了，但是一直没有机会靠近。

　　现在前排人偶全部静止，是最好的机会。

　　宋槐慢慢起身，放轻脚步，朝着第一排走过去。

　　“别过去。”

　　盛安的声音立刻在身后响起。

　　宋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只是看看。”

　　“第一排的座位，不能靠近。”盛安站起身，走到宋槐身侧，“属于禁区。”

　　“为什么？”

　　盛安沉默片刻，避开宋槐的视线。

　　“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又是这样。

　　不解释缘由，不把背后的真相说出来，只告诉他不能做。

　　宋槐没有继续往前。

　　他看得出来，盛安不是在随便吓唬他。

　　是真的不能靠近那张桌子。

　　“好吧。”

　　宋槐收回脚步，跟着盛安回到后排。

　　两人并排靠着墙壁坐下。

　　“你刚刚抹掉黑板玫瑰的时候，付出了代价，对不对？”宋槐侧头，小声问。

　　盛安抬眼看向他，浅浅笑了一下。

　　“一点点。”

　　“什么样的代价？”

　　盛安轻轻摇头。

　　“现在不重要。”

　　“活着走出这个副本，才最重要。”

　　话题再次被轻轻带开。

　　宋槐不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只要是最核心的秘密，盛安就不会开口。

　　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

　　也许是副本的规则，也许是别的原因。

　　时间缓缓流逝。

　　挂钟齿轮咔哒、咔哒，持续缓慢转动。

　　教室里面安安静静，只剩下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灯管滋滋作响。

　　终于，挂钟指针稳稳指向凌晨三点。

　　叮。

　　一声微弱的系统提示，浮现在每个人手腕半空。

　　【晚自习第二节课结束。】

　　前排十几道校服身影，依旧额头贴着桌面，没有任何起身的迹象。

　　和盛安所说的一模一样。

　　“到三点了。”陆凯睁开眼睛，立刻清醒过来，“巡楼人会来了吗？”

　　“很快。”盛安望向教室前门，“所有人保持安静，不要随意走动。”

　　“如果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立刻蹲进课桌底下。”

　　大家立刻打起精神。

　　刚刚短暂休息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瞬间又被紧张吞噬干净。

　　大概过去了四十分钟。

　　外面长廊，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晚自习学生整齐划一的哒哒声。

　　杂乱，缓慢，走走停停。

　　咚……咚……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闷厚重的回响。

　　所有人瞬间绷紧身体。

　　“来了。”盛安低声开口。

　　脚步声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靠近。

　　它在一间又一间教室门口停留。

　　每一次停下，都让人心脏提到嗓子眼。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高三 7 班门外。

　　门外有东西，贴在了门板上。

　　浑浊粗重的呼吸声，隔着薄薄木门传进来。

　　它正在听。

　　听教室里面有没有活人的动静。

　　“全部蹲下去。”

　　盛安低声下达指令。

　　九个人迅速弯下身子，钻进五六排课桌之间的空隙，压低身子，不敢高出桌面。

　　宋槐蹲在盛安旁边。

　　两人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阴冷的气流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教室，拂过脚踝，冰凉刺骨。

　　门外的巡楼人，在门口停留了很久。

　　足足有半分钟。

　　漫长，煎熬。

　　宋槐屏住呼吸，安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终于，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巡楼人离开高三 7 班，继续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所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它走了？”陆凯用气音问。

　　“只是暂时。”盛安摇头，“它会来回巡逻整条楼道。”

　　“接下来，它还会反复经过我们教室门口。”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巡楼人一共回来三次。

　　每一次停在门前，都带来一场窒息的等待。

　　每一次，都等到脚步声走远，大家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响动。

　　漫长的黑夜，一点一点往下熬。

　　手腕上悬浮的淡蓝色数字，慢慢跳动，终于来到 05:30。

　　【通路开启，可前往教学楼正门。】

　　淡蓝色提示浮现在半空。

　　“五点半。”盛安抬起头，“可以动身了。”

　　众人慢慢从课桌底下爬起来。

　　蹲了很久，双腿麻木，站起来的时候好几个人踉跄了一下。

　　陆凯活动一下腿脚，快速清点一遍人数。

　　九个，一个不少。

　　“我们排成一队。”陆凯迅速安排，“盛安在最前面带路，熟悉副本，能提前察觉到危险。我在队伍最后面断后。”

　　“中间女生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所有人没有异议。

　　“出门之后，记住几件事情。”

　　盛安看向众人，一条一条缓慢交代。

　　“不要抬头去看天花板。”

　　“楼道墙壁上贴满旧照片，不要盯着照片里面的人仔细看。”

　　“无论听见谁在楼道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应，不要停下脚步。”

　　“一旦停下，就会被它抓住。”

　　每一句话，都沉重无比。

　　大家纷纷点头，牢牢记住。

　　盛安伸出手，轻轻拉开高三 7 班的木门。

　　走廊外面，惨白闪烁的荧光灯，沿着长廊一路向远处延伸。

　　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

　　水磨石地面上，还留着课间出逃男生那一条淡淡的暗红色拖痕，一路延伸向楼梯口。

　　楼梯台阶上，静静落着一片干枯发黑的花瓣。

　　哈尔费蒂黑玫瑰。

　　宋槐的目光，不由自主朝着花瓣看过去。

　　“别看那边。”

　　盛安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身体挡在宋槐和楼梯口之间，遮住了那一片花瓣。

　　“看见玫瑰花瓣，就会被留下标记。”

　　宋槐收回视线。

　　队伍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朝着楼梯方向前进。

　　整条长廊安静得可怕。

　　墙壁两侧，密密麻麻贴满泛黄的集体照。

　　都是很多年前，这间私立高中的毕业班合影。

　　照片上面的学生，全部垂着头，看不见五官。

　　一张张照片，连成一整面墙。

　　“不要看墙上的照片。”盛安再次提醒。

　　所有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不敢往两边张望。

　　队伍安静往前走。

　　走到楼梯拐角。

　　楼上，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是巡楼人。

　　它正在从楼上往下走。

　　“停下，全部贴紧墙壁。”

　　盛安立刻出声。

　　九个人迅速贴紧楼道两边墙壁，屏住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落下来。

　　很快，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破旧褪色的保安制服，帽子歪斜，脑袋歪向一侧。

　　脸上皮肉模糊溃烂，看不清五官。

　　它一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楼道。

　　距离他们，不到三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巡楼人慢慢转动脑袋，目光扫过墙壁，扫过台阶，一点点朝着众人藏身的位置挪过来。

　　马尾女生吓得浑身发抖，脚下一滑，轻轻磕在了墙面。

　　咚。

　　一声很轻的响动。

　　巡楼人猛地顿住。

　　它歪着脑袋，朝着这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