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辞慕色

3、心事斑驳 晚自习，归

　　淡蓝色悬浮数字一秒一跳，冷光落在每个人脸上。

　　距离零点，还有 11 分钟。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十个人细微、压抑的呼吸声。

　　没有人再敢随意开口，刚刚那一阵短暂的交谈过后，所有人都意识到，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们推向未知的恐怖。

　　两个女生紧紧靠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连发抖都刻意放轻幅度，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陆凯靠着墙壁，手攥成拳头，时不时抬眼望一眼教室前门，神色紧绷，他是这群人里面最有担当的一个，可眼底深处同样藏不住惶恐。

　　剩下几个男生，有的垂着头，盯着地面发呆，有的来回扫视教室前后，神经绷到极致。

　　宋槐依旧站在后排的侧边，离人群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他没有盯着倒计时，而是慢慢扫视整间高三 7 班。

　　黑板在教室最前方，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原本写的板书早就被覆盖，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模糊的笔画。

　　黑板右下角，用白色粉笔写着一串日期，年份被灰尘盖住大半，只能看清九月十二。

　　宋槐目光顿住。

　　九月十二。

　　他进入副本的那一天。

　　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这一瞬间的停顿。

　　盛安站在人群另外一侧，大半身子沉在阴影里。

　　他很少看倒计时，大部分时间，视线都会飘到宋槐这边，只是不会长久停留，每次短暂交汇之后，便轻轻挪开，仿佛只是无意之间的一瞥。

　　可宋槐清楚，那不是无意。

　　“还有十分钟。”

　　盛安压低声音，缓缓开口，不大，刚好后排所有人都可以听见。

　　“所有人记住。”

　　“晚自习的学生进门之后，会径直走向前四排座位，他们走路的时候眼睛只看前方，不会往后排张望。”

　　“但是，不要和他们擦肩而过，不要伸出手，不要让你的影子叠在他们身上。”

　　有人喉结滚动，小声问。

　　“影子叠上去，会怎么样？”

　　盛安沉默片刻。

　　“会被顶替。”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后排几个人浑身一震。

　　“原本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离开，你就会顺理成章坐进去，成为这间教室里面永远的高三学生，日复一日，准时参加晚自习。”

　　没有人再提问。

　　空气更冷了。

　　明明是封闭的教室，没有开窗，可一阵阵阴冷的风，顺着门缝缓缓渗进来，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粉笔灰，在半空轻轻打转。

　　灰尘飘到半空的时候，宋槐看见，有一点白色粉末落在了第五排的桌角。

　　第五排，就是他们现在藏身这一片区域。

　　盛安也看见了。

　　他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伸手，隔着一小段距离，轻轻挥了挥。

　　那团漂浮的粉笔灰，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推着，调转方向，飘向教室前面，落在前二排的过道上。

　　动作很自然，行云流水。

　　旁人只当是风吹的，没有多想。

　　只有宋槐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风。

　　这间教室里没有能精准转向的风。

　　盛安刚刚随手一拨，就改变了粉尘的轨迹。

　　他不是在躲避危险。

　　他在清理落在玩家区域里面的标记。

　　宋槐的思绪飞快翻涌。

　　粉笔、玫瑰、标记、槐安二字，还有盛安超乎常理的能力。

　　这个副本，根本就不是给随机入梦玩家准备的普通新手副本。

　　这场游戏，是专门为他宋槐准备的。

　　“叮——”

　　突兀、沉闷、老旧的上课铃声，猛地响彻整栋教学楼。

　　声音不是清脆悦耳的校园铃，带着锈蚀金属摩擦的浑浊感，一层一层，灌满教室每一寸角落。

　　【午夜零点，晚自习开始。】

　　淡蓝色的系统提示在半空一闪而过。

　　倒计时，归零。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两个女生下意识死死捂住嘴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眼眶里面打转，不敢哭出半点声音。

　　来了。

　　教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整齐划一，一步一步，节奏完全相同。

　　哒、哒、哒。

　　很多人，排成一队，正在走廊朝着高三 7 班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教室门外。

　　木门没有被人伸手推开。

　　“吱呀。”

　　门，自己向内敞开。

　　一股带着浓重墨水和陈旧纸张的寒气率先涌了进来。

　　宋槐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一排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安安静静站在门外。

　　他们全都垂着头，长发、短发，黑压压一片，没有人抬眼。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裤脚有磨损，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干涸的印记。

　　他们不说话，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静静立在门口。

　　足足十几个人。

　　比这间教室前四排的座位数量，还要多。

　　“低头，不要对视。”

　　盛安的声音贴着宋槐耳边响起，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宋槐迅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面上。

　　视野里面，只能看见水磨石地面，还有校服裤脚依次从门口迈进来。

　　他们走进教室，沿着过道，直直走向前四排的课桌。

　　有人走到第一排靠窗，有人第二排中间，挨个落座。

　　每一个人坐下的时候，都会发出“咚”的一声，脑袋轻轻磕在桌面。

　　不是趴在桌上睡觉，是额头直直抵着桌面，一动不动。

　　十几道身影，整齐填满前四排所有空位。

　　还有多余的几个，没有座位。

　　他们就站在前排过道里面，垂着头，静静伫立。

　　后排的十名玩家，和前排这群诡异学生，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距离很近。

　　近到宋槐可以闻到他们身上那种潮湿发霉的气息。

　　“晚自习，安静自习。”

　　一道没有起伏的女声，从讲台上传出来。

　　宋槐猛地抬了一点眼皮，悄悄往讲台方向瞟。

　　讲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老师。

　　长发，披散下来，完全盖住整张脸，看不见五官。

　　她手里捏着一根白色粉笔，慢慢转身，面向黑板。

　　抬起手，开始写字。

　　粉笔划过黑板，沙沙作响。

　　她一笔一画，在黑板空白的位置，慢慢勾勒一朵玫瑰。

　　和地上那半截粉笔画出来的轮廓，一模一样。

　　残缺的哈尔费蒂黑玫瑰。

　　后排有一个男生，恐惧压到顶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膝盖撞到课桌腿。

　　“哐。”

　　一声轻响。

　　不大。

　　可前排所有垂着头的学生，全部顿了一下。

　　整个教室一瞬间凝固。

　　讲台上的女老师，写字的动作停住。

　　沙沙的粉笔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心脏骤停。

　　那个男生脸色惨白，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宋槐指尖微微收紧。

　　盛安往前踏出一小步，刚好挡在众人和前排学生中间。

　　“自习，保持安静。”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和刚刚讲台上女老师的语调，几乎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

　　前排学生重新恢复静止。

　　讲台上的女老师，再次拿起粉笔，继续描摹黑板上的玫瑰花瓣。

　　沙沙声，重新响起。

　　危机，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后排玩家里面，陆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打湿。

　　他悄悄看向盛安，眼神里面满是感激。

　　在所有人眼里，刚刚是盛安临危不乱，一句话稳住了怪物。

　　只有宋槐明白。

　　不是安抚。

　　是指令。

　　盛安有资格，命令副本里面的这些“学生”。

　　他不是一个闯入副本求生的玩家。

　　他本身，就属于这里。

　　宋槐侧头，看向身侧的盛安。

　　盛安也刚好转头，和他对视。

　　昏暗的教室里面，盛安眼底没有半点慌乱，只有一层浅浅的、柔软的怜惜。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盛安微微摇头，示意宋槐不要多想。

　　宋槐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讲台。

　　黑板上的玫瑰快要画完了。

　　还差最后一瓣花瓣。

　　女老师握着粉笔，正要落下最后一笔。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子。

　　披散的长发依旧遮住整张脸，但是她的脑袋，直直转向后排，望向十个人藏身的方向。

　　“这里，多了一个人。”

　　毫无起伏的女声，回荡在教室里面。

　　后排瞬间炸开一层寒意。

　　十个人，一个不少，全部都在。

　　怎么会多一个？

　　马尾女生浑身发抖，死死咬住拳头，才没有尖叫出声。

　　陆凯站直身体，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前排所有垂着头的学生，全部缓缓抬起了脑袋。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平滑一片，空空荡荡。

　　宋槐瞳孔骤然收缩。

　　讲台上的女老师，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苍白、细长的手指，越过第五排课桌，直直指向人群边缘，指向宋槐。

　　“是你。”

　　“不属于这间教室。”

　　“槐。”

　　她吐出这个字，缓慢、清晰。

　　空气里阴冷的气息一瞬间暴涨，前排没有座位的几个校服学生，迈开步子，朝着宋槐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缓慢，沉重。

　　盛安往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宋槐身前。

　　他脊背挺直，清瘦的身影，将宋槐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

　　“回去。”

　　这一次，盛安的声音不再温和。

　　淡淡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讲台上面的女老师僵在原地。

　　往前走的几个校服学生，脚步顿住。

　　“晚自习还没有结束，不要擅自离开座位。”

　　盛安缓缓重复。

　　漫长的沉默。

　　女老师缓缓收回手，重新转回去，面向黑板。

　　那些起身的学生，也乖乖退回过道，垂头站好。

　　粉笔沙沙声，再一次响起。

　　黑板上最后一瓣玫瑰，落笔完成。

　　一朵完整的黑玫瑰，静静躺在黑板中央。

　　危机暂时平息。

　　盛安没有立刻回头，他依旧挡在宋槐前面，背影安静。

　　过了几秒，他才微微侧身，偏过头，低声对身后宋槐说话。

　　“别怕。”

　　“他们不能伤你。”

　　宋槐抬眼，看着盛安的侧脸。

　　“为什么不能伤我？”

　　盛安安静地和他对视，顿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进来的理由。”

　　宋槐还想追问，盛安抬手，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休息时间快要到了。”

　　“十分钟，他们会走出教室，去走廊。那才是今晚最凶险的一关。”

　　宋槐压下心底翻涌的无数疑问，转头看向教室前门。

　　黑板上方老旧挂钟，时针分针慢慢挪动。

　　距离晚自习课间休息，还有不到三分钟。

　　整条教学楼的学生，很快就要走出教室，涌入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