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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倒数残命天道催收 命砂漏尽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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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
谢砚珩身形未晃,唯有右侧断臂无力垂贴在玄蟒锦袍身侧,毫无知觉。
心口处那道灰黑色的死纹顺着锁骨向上攀爬,在喉管下方凝成一道森冷的黑线,带出细密的抽痛。他垂下眼帘,将喉头泛起的腥甜咽回腹中,完好的左手覆在案几边缘,掌心方才被碎玉割裂的伤口渗出几点暗红血珠,滴落在黑白陨铁铺就的地砖之上。
内堂四周巍峨矗立的万象壁,在此刻传出一阵沉闷浑厚的金石共鸣。
石壁表面游走百年的暗红古篆彻底脱离了原本的轨迹,数以万计的因果字符自岩壁剥落,在虚空之中交错盘旋。暗红血光翻滚聚拢,在谢砚珩头顶三尺之上,硬生生凝结成一座丈许高的虚幻沙漏。
沙漏四壁浮现出大胤与当今大景的残破山河拓片,上半截之内,细密的暗红砂砾正以恒定的速度,顺着狭窄的颈口沙沙下坠。
每漏下一粒砂砾,谢砚珩心口处的牵丝引母蛊便收紧一分,皮肉深处的生机随之被剥离一缕,周身泛起透骨的寒意。
顾泠姒端坐于黑白陨铁裁定枰后,目光穿透下落的红砂,落在他苍白冷硬的眉眼之间。
「你强纳折骨渊煞气,又以凡躯同担神明业障,脏腑早已破败枯竭。」
女子的声线平直滞缓,音量极轻,没有半分活人呼吸起伏的杂音:
「三个月。当最后一粒命砂漏尽,折骨渊的无妄业火会顺着因果线点燃你的神魂。世间再无谢砚珩此人,你的生魂会被天道收押在深渊之下,永受极阴焚骨之刑。」
顾泠姒素白广袖垂在案沿,指尖微紧:
「王爷若现在悔改,天道尚留一线退路。只要你点头应允,解契的反噬尽由我一人代偿。你大可活着走出这道门,回现世做你的摄政王,安享数十载凡俗阳寿,直至老迈。」
空旷的内堂之中,唯有命砂自虚空跌落的沙沙微响,单调而压抑。
顾泠姒静静凝视着他。
百年来,她坐在这方裁定枰后,见过太多权贵巨贾在寿数将尽时的癫狂与丑态。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不惜典当骨肉至亲,只为多赊得三五日光阴。求生是凡人生而俱来的贪婪,悬在头顶的死期,往往能在瞬间击碎一切上位者的尊严与伪装。
然而,谢砚珩没有慌乱,甚至未曾多看头顶的沙漏一眼。
他缓缓抬起眼帘,眼底原本翻涌的猩红血丝寸寸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直起了脊梁。
折断的右臂垂在袍袖深处,左手血肉模糊,但整个人渊渟岳峙,满身尸山血海里杀伐磨砺出的冷硬气势,未因这具残躯折损半分。
「三个月?」
谢砚珩自喉间溢出一声极哑的低笑,语调极平:
「顾泠姒,你太小看本王了。」
顾泠姒双眸微敛,神性眼瞳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滞涩:「你不在意自己的命?」
「本王十四岁提刀入营,在死人堆里爬了整整十二年。」
谢砚珩迈开步子,靴底踏碎地砖缝隙间滚落的玉屑,径直走到了黑白陨铁案前。
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在昏黄的长明灯下投落出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案后的素衣女子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未用无力的右臂,仅凭那只覆满血污的左手撑在坚硬冰冷的案台边缘。身躯顺势前倾下压,体重的压迫让残留掌肉中的碎玉棱角再度深陷半寸,暗黑败血顺着手腕骨骼滑落,他却连眉梢都未曾动过分毫。
刺鼻的药汁苦涩、暗黑败血的腥气,混杂着独属于男人的沉水冷香,迎面倾泻而来。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半尺,谢砚珩那双沉黑狭长的凤眸,平直逼视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
「三个月的光景,足够本王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男人的呼吸粗重紊乱,齿关咬合极紧,每一个字音都带着生硬冰冷的下坠感,沉重地砸在陨铁台面之上:
「三个月,足够本王调集北境入关的三万玄甲铁骑,踏平幽市在景朝境内的每一处巢穴,把殷无妄藏在地底水脉的阴渠彻底抽干封死。」
「足够本王折断萧长殷弄权借命的念头,将朝中所有暗购续命丹延寿的贪官污吏连根拔起,送入大理寺死牢斩草除根。」
谢砚珩瞳底的视线寸步未退,逼视着她淡金色的眼眸:
「这人间是个烂透了的泥潭,你守着天道规矩不敢掀翻这间局,本王替你掀。这九十天里,本王会用世俗最快的刀,把幽市伸进皇城的爪牙剔得干干净净,替你把所有的账目收整清楚。」
顾泠姒仰首迎上他的目光。
她清晰地看到了这个男人眼底的清醒与决绝。那不是绝望之下的虚张声势,而是一个身居世俗权力顶峰的枭雄,在洞悉一切死局之后,做出的最极端、最偏执的抉择。
他明知不可为,却偏要拿自己仅存的命数作为柴薪,去硬撼这人间与天道的沉珂。
「谢砚珩,这是自绝之路。」
顾泠姒掩在广袖中的手指紧扣,腕骨泛青:
「即便你杀尽了幽市,荡平了朝堂,三个月期满,你依然免不了神魂俱灭、永堕折骨渊。」
「那又如何?」
谢砚珩低沉冷笑,面容灰败紧绷,没有一丝多余的动容:
「本王这条命,十二年前就该断送在折骨渊的万人坑底。多活至今,全凭你当年擅自剖骨代偿。既然是偷来的光阴,本王便用这条残命,替你砸开这道神门的枷锁。」
他缓缓抬起那只浸满血污与碎玉沙砾的左手,穿透半空,伸向她的颈侧。
顾泠姒周身原本浮现出一层排斥凡人的淡金气障,然而谢砚珩掌心裂开的创口深处,混杂着当年合契的灵骨气息,同源血脉激荡,气障发出一声轻微的低鸣,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自行消散融化。
粗糙带茧的指腹轻轻落在了女子颈侧。
指端停留在她皮肤上尚未平复的冰凉银纹边缘,没有更进一步,仅带着凡人血肉仅存的一缕微温。
顾泠姒身躯僵立未动,呼吸微滞,并未闪避。
「顾泠姒,你在局里好生待着。」
谢砚珩收回手掌,五指收拢成拳垂在身侧,目光锁死在她脸上:
「看着本王如何以凡人之躯,撕开你守了百年的天规。若真要坠入那折骨渊的无妄地狱……」
他直起身躯,玄蟒长袍翻卷带起一阵冷硬的朔风:
「本王也会先行一步,在下头把刀磨快,替你把路扫平。」
话音落定,谢砚珩不再停留,折身迈步离去。
靴底踏碎地砖表面的残玉碎渣,发出清脆而决绝的断裂声。
染血的玄黑衣摆擦过内堂高高的朱漆门槛,步履沉重拖沓,却未曾有过半寸迟疑。
沉重冰冷的朱红大门轰然向两侧敞开,门外的风雪挟裹着刺骨寒意扑面而入,吹动檐角挂着的陈年铜铁,发出凌乱而清脆的声响。谢砚珩挺拔削立的背影穿透风雪,一步步踏入暗沉的长巷,再未回首。
门扉重新重重闭合,将漫天风雪与长街夜色死死隔绝在外。
内堂重归死寂。
顾泠姒端坐于冰冷的陨铁案后,久久未曾动弹。
她缓缓抬起冰凉的右手,指尖触碰颈侧方才被男人碰触过的皮肉。
那里留下了一道微浅的暗红血印,带着滚烫而灼人的凡人体温,在冰封的神躯之上久久不散。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案前的地面上。
四散的白玉残块深深嵌在陨铁地砖的凹槽内,其中最大的一截断面上,十二年前暗褐色的前朝陈血,与方才滴落的新血彻底交融无间,泛出妖异的幽光。
那是末代帝姬的灵骨,与景朝权臣的骨血。
头顶上方,悬浮在虚空之中的沙漏依然无声运转,暗红色的细砂以恒定不变的速度向下滑落,宣告着生命的流逝。
在这片阴郁沉滞的气流之中,顾泠姒收回悬空的契卷。
因动作微大,宽大的素绢广袖顺着手臂缓缓滑落,露出了一截冷白纤细的手腕。
皓腕之上,逆鳞银纹宛若寒霜凝结,蔓延至手背肌理。
啪。
一声微弱却惊心动魄的碎裂声,平空在内堂深处炸响。
原本残存九十九颗的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在剧烈的因果震荡下,又有一颗珠体正中毫无征兆地崩开一道笔直的裂痕,化作一缕细微的青灰飞灰飘散四溢。
余下完整之数,仅剩九十八颗。
飞灰散落的刹那,识海深处仿佛被生生挖去了一角,某些属于凡俗温存的旧影瞬间化作虚无。她下意识眨动眼眸,眼底那层刚刚泛起的微末水光,被天道冰冷无情的神性彻底抚平,重归古井无波。
门外朔风拍击着残破的窗棂,京畿皇城与西坊暗巷的风暴,已随着那道远去的沉重步音,彻底拉开了序幕。